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6)

  不入耳是真,却十分在理,只叹面前这个人姓赵,是崔氏儿女万万不会沾染的人。

  可听见“其他女官的命运”时,只觉面色发僵,挪动嘴皮也吐不出个“不”字。

  无疑的是,她想要权,她想有一天今日能够让徐重卑躬屈膝的人是她自己——而非赵弥客。

  她想朝堂之上亦能有女子不屈的身影,而非为人践踏的蒲柳身,纸薄命。

  她想自己做高枝,从一而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考进盛京。

  先不论这狐狸卖得是什么阴谋诡计,既然他能主动找上世仇家的女儿,证明自己身上亦是有他所看中的利用价值。

  不如先走一遭,摸摸底子。

  “好,我答应你。”

  听到应声,一块青玉牌子递到她手中。

  “半个时辰后,凭此物于正阳街酒楼相见。”

  崔迟幸细细打量着玉牌。

  浑浊不清,质地粗糙,实属次品,实在不像是赵府会用的料子。

  莫非这人还要看官下菜碟?

  她腹诽一番,待回过神来,径直离去的身影早就被茫茫大雪淹没。

  玉絮纷飞,天地苍茫。松软的雪粒铺满绵长宫道。纵然宫墙巍峨幽暗也抵不过雪光映照,衬得连排宫灯凄凄,惨白无力地在朔风中摇曳作响。

  与盏盏宫灯相色一致的,还有灯下过客。

  “大人,本就身子骨落了病,您可小心再着风寒。”张钟瞧自家相公一路咳弯了腰,踉踉跄跄出宫门,忙奔过去给他围上披肩。

  密睫挂霜,脸色苍冷不输天间银粟,几近透明的双颊下血管若隐若现,宛若一张触手可破的白纸,憔悴不堪。

  若没人提,赵弥客倒是没察觉到身上冷热交替,咳得这般厉害,刚才却硬撑着说完了那么多话。

  “咳咳咳...去正阳街酒楼,有公事。”连眉都未曾下垂一分,嘱咐着。

  “我没听错吧?难道不该去医馆,您都咳成这样了!”

  “去就去,咳咳,少废话。”

  张钟不高兴又担心地瘪了瘪嘴,他知道,自家相公就是这样一个爱逞强的人,不到昏迷不醒的地步,是万万不肯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

  “府里是否要打多块好的玉牌了?您可没见上次左尚书那侍从的嘴脸,一个劲儿地说我们寒酸......”张钟问道。

  “你还是吃太饱了。”

  气若游丝的回答飘出来,吓得他连忙噤声。

  这位主子,连新的冬衣都没备一套,更别说玉牌这些玩意儿了。

  ……

  “姑娘怎么才出来,害得奴婢好生害怕!”采薇见崔迟幸慢吞吞挪步而来,慌着小跑去接,“怎么在发抖啊?穿得也算厚实了,不该啊……”

  听她这么一说,崔迟幸这才惊觉自己全身都在战栗,抱着汤婆子的手都在上下啰嗦。

  不像是被徐重那帮子人吓得,倒似劫后重生后的心悸。

  她思索片刻也不知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这位左相生了张明艳艳的皮囊,多情妩媚,身上却是鬼气森然,叫人呼吸都要慢上半拍。

  尤其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比连日大雪带来的寒意还要浓重。

  太羞耻了……自己居然胆小成这样……

  “没、没什么。”崔迟幸脸带霞色,赧颜汗下,“去正阳街酒楼,有点事情。”

  “馆阁那边不告假一趟吗?”

  “管他的,全勤连一枚铜钱都没有,不如‘攀附权贵’去。”

  正阳街的酒肆幡旗随朔风张扬飞舞,殷红的颜色将寂白深空烙下火热印记,似悄然宣告此间酝酿着不测风云。

  顶楼唯一的包厢,与世隔绝般静谧。

  崔迟幸掀帘而入。

  见早已落座的人正懒懒支着下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点着桌面,闻见帘动声,眼皮都未曾抬起,一副倦怠松散的模样。

  碗筷是温热的,早就被烫洗过一番。桌上没有冷酒,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热茶推到她面前。

  “喝。”

  语气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崔迟幸答了声谢,犹豫地捧起茶盏,小心翼翼瞄他一眼:

  男人皮肤是近乎诡异的瓷白,面泛不自然的潮红,若夭桃琼雪相映,一双凤眼更是生得好看,眼皮上一颗褐色小痣随眨眼弧度若隐若现,连一旁的灯色皆染了几分旖旎的味道。

  比她在画本子里见的狐狸精还要浓艳。

  长得真漂亮,可惜长了一张嘴。

  崔迟幸不禁扼腕叹息。瞄着瞄着,竟忘了喝茶。

  赵弥客略一扫过偷瞟的小眼神,若无其事发问:“你就不好奇是何事?”

  “左相大人屈尊就卑来请下官,自然是我的福份。”

  “在我面前,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悉听尊便。”崔迟幸端着话,不敢有懈怠。内心疯狂翻涌:要杀要剐随便。

  赵弥客无奈地瞧着她,悠悠开口:“罢了,你是个聪明人,我便不与你多费口舌。”

  “你可有愿,与我合作?”

  崔迟幸惊诧,手竭力稳着茶盏。

  还真是来“攀龙附凤”!

  赵弥客淡淡一瞥她不小心泼出来的茶水,等着回应。

  “理由?我想,我们并没有什么共通之处吧,赵相公。”崔迟幸略皱眉头,疑惑地注视着他,“何况在朝堂之上,你我两家阵营不同,可以说是世仇了。”

  眼前这个人莫名笑了起来,目若朗星。

  “嘶,我想想……我是先帝在时,宣和十八年中的状元,与你这位大宁第一个女状元携手,强强合作,倒是个好主意?”他思忖了会儿,又补上一句,“倒不是因为我不够俊美,没做探花郎,实乃本人才高八斗,叫别人配不上这状元名。”

  “况且,你外祖父又没判我族亲流徙三千里,那便算不得世仇。”

  他忽把脸凑近了些,若即若离。鸦羽似的长睫垂下来,妖冶非常。

  崔迟幸愣了一瞬,而后迅速撇开眼神:真未见过这般狂妄的人.......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会作好文的没他好看,比他好看的——似乎没有。

  等等,最后一句怎么有些耳熟。

  “当然,你无须立马告诉我答案。”赵弥客慢条斯理吹动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声音泠泠,“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你既做得女官翘首,在馆阁里政绩卓越,便不能只考虑自己的立场。”

  “若连你都出不了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自己好好想想吧。”

  崔迟幸沉吟片刻,回:“左相既然找上我这一介小官,自然是有利可图。只不过你我二人隶属两党,非同类也,还请容我仔细斟酌。”

  赵弥客搁下茶杯,眼神里藏了丝试探:“若你肯应,我可许你再提一个要求。”

  “什么都行,都能办到?”

  他道:“圣上办得到的事情,我能办到;他办不到的,我还是能。你说呢?”

  崔迟幸:“左相之言,下官不敢多闻。”

  这人想死别拉着她垫背啊!

  像是猜到了她那点小心思,他呵笑起来:“放心,我做阶下囚不会带着你。”

  崔迟幸讪讪地眯起眼,不敢接话。

  “十五日后,我要听见你的答复。”

  谈至末尾,赵弥客下了决令。

  回府路上,采薇惴惴不安地拉着崔迟幸的衣袖:“姑娘,要是让主君晓得了可怎么办?”

  只可惜连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道不出个所以然。

  往昔常叹神不眷己,空有一身抱负;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却推三阻四、口是心非。

  但她何曾不想抓住这次机遇?

  可她偏偏姓崔,是金陵崔氏的人,她的祖辈们断然没有与盛京赵氏“狼狈为奸”的。

  做一介“清流”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当初策论写得爽快,如今为何畏畏缩缩,自己不是最想要权力吗?

  如若没有这根高枝借力,自己还要困在底层挣扎多久,一年,两年,岁岁年年?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同伴们的哀容,那其中有些都是三十好几的妇人了,闻说盛京选考女官,便马不停蹄地离乡应试,只为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谈到启程时,人人皆是神采飞扬,眼神里是难觅的光彩。

  她们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独自立身,都是为了未来的坦途才聚成一堂。也是为了来日的自由,才甘愿今日画地为牢,苦苦熬挣。

  可还要再熬下去吗,熬到年华不再,形容枯槁,青丝成霜,落得两空。

  熬......熬......日日复明日,出头之日又在何时?

  思绪万千将她拽入梦魇,不得安宁。

  她梦见自己想要努力地跳上枝头,却被折断了一身羽翼。

  “你熬了那么久,还不过是最脆弱笨拙的那个。”

  不是的......绝不是这样的......

  梦中呢喃,慌语毕露。

  ——

  赵府灯火从未辍息。

  桌前身影面对公文冥思苦想,可惜深思始终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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