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赶到的家兵见主子额上鲜血淋漓,几人抽刀与单枪匹马的壮汉扭打厮杀,不出一刻便将其压在脚下。
他低头重拍那壮汉的脸,哼了一声,遂对家兵命道:“给我打残。”又转头对满面红痕的女人说:“想要救你丈夫,不妨再求我。”
“不要,不要打我丈夫!求求您!”
“不要去求他!五娘!”
……
声嘶力竭的吼叫,起起伏伏的拳脚声翻腾在身后,当日离去的轰然悲号又如临耳边。
贺州行回过头来,只见面前这双眸子,似乎将要将他燃至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他恍惚一刻。
再然后呢?
那壮汉死了,那少妇哭着报官了。
他酬送重金托刑部的人压下此事,将一箱金银放在堂上,等那个匍匐在地的女人跪爬迎接。
“刘五,此事到此为止,还不快多谢……”
“谢?哈哈哈哈哈哈,谢?”
她直起身子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他,双目肿胀猩红。一字一句道:“你会有报应的,贺州行。”
......
“你会有报应的,贺州行。”
再回过神来,崔迟幸吐出熟悉的字眼,眼白布满赤红血丝,几近喷薄灼灼怒焰。
他下意识举起手中陶片,对着身前缓缓压近的人狂笑不止。
身形单薄的女官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举起匕首放在贺州行的手腕间,眸底却翻涌着比手中利刃银光还要冷酷的锋芒。
“啊——”
那寒光霎时融于血红,狰狞刺眼。
贺州行松开拳,只觉双掌欲裂,手中陶片随之滑落。
手掌是一阵锥心断骨的疼痛,脖间也传来锋利撕裂的痛楚,因尖刺相抵又添了一丝吊诡痒意。
只见比自己矮上半个脑袋的女娘手握一块陶片,死死抵住他的侧脖。
他狂笑:“你以为你算计了那么多人,不会跟着遭报应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脖前陶片似是松顿一瞬,但仍紧贴着脖颈,渐渐地,慢慢地渗出血珠。
随着皮肉逐渐凹陷,血珠成线,丝丝滴淌在她的指尖,赤红与血腥气息交织,森然骇人。
又深扎一寸,止不住的鲜血汩汩外涌,他欲发声呼痛,却觉喉头被皮肉外的锐片封住,一不小心便会封喉夺命。
殷红的血随着脖间下淌,浸湿了胸前白衣,但这连绵不绝下坠的血水很快让他意识到——
朵朵刺目的红莲,非他一人浇灌。
他侧头一看,那块暗棕色的陶片已浸润在一片血痕狼藉中,扎进了掌心里,指腹间,腥红了一手。
身后品茶的人瞟见地上一潭晕开的赤红,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骤然起身将二人拉开。
“崔迟幸!”
赵弥客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只见细手是血迹斑斑,掌心上被刺出的血洞触目惊心。
共感陡然上身一般,心尖被猛地揪紧,他摸出条丝绢,牢牢拽住她想要缩回的手,不由分说细细包扎起来。
待鲜血少有外涌,他紧攥住她的手腕拉到长条凳旁,按着她的肩坐下。
面前人双眼空洞,低头看向被包扎好的伤口,只痴痴地笑着,呢喃着:“会有报应的……”
像是一只被夺去了神魄的布偶人。
他的双手仍未离去,仍按在她不住发颤的肩头,目光沉沉注视着她。
“崔昭昭。”
她抬头看他,眼神失焦,笑着笑着,酒窝就被一摊透明珠露填满:“报应……”
往日里总是端着笑意的、捎带着韧劲的面孔,在此刻一触即碎,泪流不绝。
赵弥客俯下身子,弯起手指,用指节轻轻拭去一滴滴滑落的泪:
“别怕。”
“别怕。”
他双手握住她的臂膀,安抚着那份颤抖,一声声唤回她的神智:
“遭报应的是他们,不会是你。”
“若阴君枉断,罚你堕入幽冥,我便去替你讨还公道,可好?”
崔迟幸:“他会遭报应的。”
“会的,一定会的,但你要先顾全自己,嗯?”
许是真的丢了神,被强按在椅上的人没再挣扎,也忘记眨动眼睛,任由泪水盈满眼眶,一颗一颗砸落在地,呆滞地看向地上血迹。
……
见她胸口急促起伏逐渐平复下来,赵弥客起身,对上贺州行的来回扫视的目光。
“你们,好啊,哈哈哈……”
赵弥客冷笑着靠近,缓缓拾起那块殷红陶片,随后直接对准那渗血喉头,顷刻间就止住笑声。
“贺郎中,我这位小友尚且年幼,心肠也软,头一次报复人还不知如何下狠手。”他将锋利的陶片一寸寸旋转碾入。
“可我不是什么君子。”
尖锐的疼痛又钻肉袭来,贺州行费力抬头望向面前人:眼尾绯红,近似妖孽的容颜虽挂着散漫的笑,一双多情眸里却盛满了阴鸷凶戾。
他双手被钳制住动弹不得,全身被死死压在墙上,只觉脖子须臾间就会断裂,沉重头颅随之滚落在地。
不知陶片扎在血肉中有多久,身后女子低声开口:
“且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白日行凶,请君递刀
那锐利的陶片被猛然拔出, 带出一片淋漓鲜血。
崔迟幸起身,大步跨来,而后立定在贺州行面前, 露出浅浅笑意。
她没扭头,向身侧人递出手,索要那把被他夺过去的匕首:“给我。”
赵弥客照做, 笑而不语。
贺州行望着她猩红的双眼, 吊诡的笑容,连忙捂住自己的脖子:“你想……”
“啊——你!”
半截话未尽就被痛不欲生的尖叫淹没。
银刀挥舞乍破某处,一时间鲜色泛滥, 同脖间淌下的殷红血迹交杂,明暗相映,让本就潮湿幽暗的牢房愈发瘆人。
过了半会儿,血被刀刃堵住,慢慢干涸。
崔迟幸冷笑, 一口气将匕首拔出, 朱红血水继而下垂。
“老子杀了你!”
难捱又羞耻的疼痛疯狂撕拉着贺州行的神经, 他举起戴着铐链的双手试图去掐住她的脖颈,却被一只更为有力的手掌牢牢钳制。
长睫微颤,赵弥客转首笑言:“放心刺。”
举着匕首的人冷笑,猛地向下一捅, 愈加肆无忌惮:
“方才那一刀是替五娘刺的。”
再次扎入——
“这一刀是替西街那姑娘刺的。”
又一次深深刺入——
“这一刀替所有被你作践的女娘们,讨个公道。”
……
一连着四次下刀, 每一次都充斥着无尽蛮力。
被逼挨刀的人再也无法嚣张狂笑,眼泪因不可承受的痛楚而滚滚滑落。
一声声凄惨尖锐的叫声贯穿着、回荡于整个御史台狱,令其化为人间炼狱。
痛,太痛, 近于无法用言语去比拟。
他双腿抖成筛糠,怎奈又有人将他架逼在墙角,动弹不得。
“饶了我,求求你……”
“放过你?衙内身上背的人命账,那就必须在人间还完。”
闻言,崔迟幸呵笑声声,将刀刃竖起,而后拼尽全身力气集中在左拳,直直将利刃插立在那团模糊血肉中
身后架着身子的力道应声消逝,干黄的茅草堆霎时被成河鲜血淹没,黏聚成一团疮痍,浓重的腥气与霉味混杂交织,扑面而来。
倒在血潭中的人再也无力回应怒吼。
匕首上的鲜血仍不绝下坠,赵弥客看了眼那已辨不出形状的利刃,又看向一旁纤弱身影。
窗外夕阳斜照,红光万道倾洒进暗室中照亮模糊的身形,她身上披着暖融融的金晖,双眸却是涣散的,看不清一丝情绪。
脸上溅染着无数滴艳红血液,让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也倒映出一抹诡谲的红。
她却不甚在意,紧盯着那摊刺眼的猩红许久。
拔刀的一刹那犹如被抽空魂魄,天旋地转,失力向后跌了几步。
没有意料之中跌倒的疼痛,背脊稳稳靠落在温热的肩身上。
她无神回头,恰撞上一双幽暗的眼,又是在一瞬间垂首,强撑着让自己起身。
一只手臂虚拦在她身侧,确认她站稳后,方才收回。
赵弥客摸出干净的丝绢递与她:“擦擦脸。”
她怔愣一瞬,而后接过:“多谢恩相。”
待血迹擦干,二人转身离去,甫一出门就撞见匆匆赶来的齐柏。
“阿幸?”他来回瞟着两副沉郁面色,“左相今日也大驾光临么?”
见女娘眉眼绯红,默然垂首,他顺着视线看向那只裹着白色丝绢的手,指尖满是鲜红血迹。
“哎呀,这怎么搞的?!”
赵弥客:“狱中贺某蓄意加害朝堂官员,齐御史,这笔可也得算上。”
崔迟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