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早知他是狐狸变的_采荇舟【完结】(31)

  品茶的人缓慢放下茶杯,哂道:“恐怕,这事圣上可为而我不可。”

  崔迟幸微微蹙眉:“为何?”

  “圣上或许还会看你一片赤诚之心,答应你这个小条件。但于我而言,我只看重效率。”

  “实不相瞒,我认为目前馆阁里没有哪位水平足以够得上集贤院,还差那么点火候。”

  语罢,他直直看着桌对面的人,一双凤眼漂亮多情,却带上了探究的玩味,像是要从对方面上找出一丝恼怒才满足。

  可惜他也明白,这位小崔大人很难露怯,反而笑着反问:“赵相公,你这算不算诈我?从前你说圣上不可为的你皆能办到,这可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是。”他坦然回,“你可以换一个。”

  “交给我带着教习,好吗?我有信心。”

  赵弥客回视她坚定的眼神,视线又移至松叶垂下滴落的春霖。

  好像总是平和地安抚着世间躁动的万物,不恼也不怨,便能抚平一切。

  他沉默良久,终是败在她的眼神里。

  太灼热,与这清露一点也不相像。

  可自己当初图谋的,不就是这一份无由的灼热吗。

  “后果自负。”

  “一言为定。”

  她温言,语末染了丝笑意,裹藏着难以名状的笃定。

  ......

  人影已去,赵弥客依然坐在亭里观花,兀自捧盏沉思。

  她太心急,也太心软。

  有时候,也许过多的帮扶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但这一切都要她自己承担后才知晓。

  鸟雀啁啾,叹气声幽幽,掩盖松下人轻语:“慢慢来,待她自己去体会吧。”

  “她教同僚,我教她即是。”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大相国寺介绍有参考《东京梦华录》,也存私设。

  第20章 瘦客怎于暮春栽,风雨欲来

  三月末的休沐日已至, 崔迟幸难得处理好所有公务,同赵弥客告了个假。

  “下官想在月末休沐去一趟大相国寺,若有要事, 还请你我二人早日相商。”

  赵弥客垂首批着公文:“去罢,也该好好休息下。”

  待那抹浅绿退散时,方才抬起头, 若有所思地颔首道:

  “大相国寺......”

  笔下墨迹不经意铺开, 洇晕了整张昏黄的宣纸。

  一滴一滴,荡漾层层涟漪。

  绕圈重叠,绽开片片浓色花影。

  盛京城的时澍雨露正渲染着青绿苔痕, 碧翠玉藓在圆弧水光中浸润,显得分外可爱娇俏。

  大相国寺远在城西北口的燕山上,一至山脚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绿苔铺满山阶,嫩白色的苔花零星作缀, 若墨色留白, 色有尽而意无穷。

  许是春色浓浓, 纵然有雨绵久不歇,也难挡市井平人赴寺求佛之心。密密麻麻的伞在上下错落的枝桠间穿梭,绽放朵朵伞花,欲与满山鲜花争妍。

  崔迟幸挤在伞下, 避开来往过客,一边注意着余眷京的走向。

  严渺这弱身子又受了风寒, 徐诺也因事告假几日,因此此行只有她二人前来。

  花上枝头闹,花下亦是声声欢喧。

  彩色绸子与竹篾搭成的小摊一个紧挨着一个,叫卖声不绝于耳, 瓜果摊上紫水晶似的葡萄泛润着新鲜水光,蜜饯果脯甜香扑鼻,寺门下琳琅满目的杂耍物件正整齐摆在摊子上待人选买,色杂夺目,引得众多人争相交易。

  崔迟幸一边搀着余眷京的胳膊,一边圆睁双眼,惊叹道:“这地方可比马行街有意思多了!”

  瞧她这副眉开眼笑的模样,余眷京扑哧一笑:“崔昭昭,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冷脸不对着公务,也有破功的一天......”

  少女身着一袭月白色百迭裙,乌黑长发挽成单边麻花辫,耳边夹着朵素色荼蘼绢花,此刻笑靥如花。

  余眷京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身侧人的笑脸:“这才对咯!”

  二人手挽着手游遍摊子,俨然一对姝丽的双生花。

  崔迟幸走到果摊上问:“可否给我来串西京葡萄?”

  王道子立马站起:“哎呦,这就为您装上!”手脚麻利地挑了一串饱满鲜润的装进油纸口袋里递给她。

  她道谢,一边递给余眷京:“你那日说小时候常吃,我想你应是喜欢的,拿去吧。”

  惹得余眷京恨不得亲上她一口:“崔昭昭,你怎就如此心细呢?”

  老实说,余眷京一开始有些讨厌她,其中一点便是因为崔迟幸整日冰冷的面孔。

  怎会有一人整日都不笑一下呢?装什么清高。

  但熟稔以后,她发现这姑娘只是对入署怨气较重,私底下还是挺可爱的。

  “你今日穿得太素,待我去给你选朵打眼的绢花。”余眷京雀跃着小跑至摊前,用心挑起来,“这得是惊喜!你先到门楼大殿那儿等我。”

  崔迟幸含笑应诺,踱步至更里边的正殿内。

  与外面的人间烟火气不同,楼阁塔院四周空灵静谧。扎居此处的僧人有些稀少,皆快步穿过,无人高声交谈。

  金佛古寺,辉煌宝殿庄严而典雅,正中间的雕祥云纹黄花梨供桌上端摆着佛龛香炉,线香火星挪步下移,青烟袅袅,弥漫着古朴沉郁的香火气息。

  空寥梵音绕殿不绝,以召菩提祖师留给人间悲悯一瞥。若伸掌在半空中一抓迷雾,便能引烟缠住指尖。好似冥冥之中有神灵张手轻挥,拨动一缕遗留在红尘凡世的因果轮回。

  她擎着淡青小伞,慢步靠近大殿,静静站在佛像面前。

  佛祖阖着双眼,神情是道不清的慈悲与怜悯,仿佛对每个到来的人都温柔抚慰,说着一句:“别怕,吾自会渡你。”

  崔迟幸本不信这些因果宿命,但一入殿内,沉檀香气便能抚平杂乱心绪,一步步勾诱着她在庄严法相前下跪。

  人在佛祖面前,无所遁形,她纵不信,也不得不败在慈光普照下。

  崔迟幸轻呼了口气,而后捉起裙身,跪拜在蒲团上。

  她也阖上了眼,双手合十,眉目间满是虔诚:

  “小女乃金陵崔氏女崔迟幸,今蒙皇恩浩荡,特入前朝为官。惜吾才疏,难以立行,吾愿献身开源,铺后世学子之路、女官之道。还望神佛在上,佑吾官业......若一日卒有所成,必定为您再塑金身。”

  末了,她朝门外看去,雨声渐稀,四下寂静无人。鬼使神差般地又补上一句:

  “今吾遇一人,虽立场不一,但——他亦是我师友,小女幸得他屡次庇佑,还望佛祖恕他过往罪孽。”

  ......

  祷告一番,她又弯腰拜三拜,才垂首着跨出殿门。

  院里栽种着千姿百态的鲜花,细微洁白如荠菜花,璎珞垂飘如紫藤,国色天香如牡丹,飞琼碎玉如梨花......几座大缸里漂浮着碧绿的水菖蒲与圆心萍,正待羞怯欲放的莲花一展清容。

  她于回廊循着一幅幅画看去,竟正巧在偏角末尾看见了自家太祖爷云安大师的丹青,白描粗题,虽是清雅韵足,但看上去总像是随意而作的闲笔,不甚认真。

  想起这位一生随心所欲的太祖爷,崔迟幸笑着摇了摇头。

  也难怪这画被摆在最角落,若非有人识得他的手笔,流落在市井也无人欣赏。

  她低头看画上淡灰小舟,却无意被眼旁一抹亮色勾了去。

  绿草茸茸,釉白仕女放筝图瓷花盆里有好些朵月季花苞探出头来,粉红相映,本是鲜丽的颜色却待在暗角里,萎靡不振地耷拉着一两片花瓣。

  崔迟幸蹲下,用指摸了摸花瓣,带着过量的湿度以至发皱。

  她微微蹙眉,指腹摩擦着嫣红的圆瓣,一阵发神。

  “你怎么来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找你找得好苦!”余眷京突然现身,见蹲着的人没反应,又发问道,“迟幸,想什么呢?”

  她蹲下,五指在愣神的人面前晃晃,方才叫回思绪。

  崔迟幸:“我来此处赏画,看见这角落有月季,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余眷京也细细摸了一下,“很湿,不过很正常吧,这一个月来盛京日日都在下雨。”

  “这就是是奇怪的地方了。”

  “月季多在四五月的夏日栽种,且喜光需要通风养育。”

  “近日盛京的雨从未停歇,为何栽上月季,还将月季放在这通风不畅的角落?此处僧人皆录入登册,应是长居之人,想来栽花也非短时,怎会出此疏漏......”

  沉思一会儿仍没有思绪,她起身说:“走吧,也许是我多虑了。”

  余眷京跟着起身,将买来的绢花递给她。

  绢花火红灿烂,鲜艳夺目,在手心里宛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你其实很喜欢亮色的东西,被我看出来了吧?”余眷京得意洋洋道,“怎样,挑的不错吧?”

  余眷京总夸她心细稳妥,但她自己何尝又不是这样的人。

  崔迟幸莞尔,郑重接过:“等我下次休沐便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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