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中纷举异议,后果你也看见了。”他一面向前走,一面沉声说道,“你是想沦为同我一样的乱臣贼子吗?”
“若直升郎中,难免有刑部之人放出风言风语——你我二人是一丘之貉。”
“你只需要领殿上出谋划策之功,不必蹚放归南羌皇子的浑水。仅凭大殿一言,你本难登正阶,是圣上太过抬爱。若放任你右迁,难免有人会联想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我借陪审之事提拔拉拢你,是我将你拔到不应有的高度。”
“你年轻,又刚晋七品不久,树大招风,难免因此惹疑。”
这人腿长,随便走几步便是一大段距离,崔迟幸只得提着衣摆快步跟上,又问:“你的意思是,会有人怀疑我同你一齐合作放走南羌皇子,而你,想将我彻底摘干净?”
他慢下脚步:“是。圣上命你协助我,你明白吗?不是我们一齐行事。从今以后,对外只许这样说。”
“况且,我觉得于你而言算不上什么难事......你挺擅长的。”
“......”
“赵相公,你这是......教我为了一己之利背叛盟友?”
他停了一步,侧首:“必要的时候,舍弃盟友成全自己是明智之举。”
“那必要的时候,我也要为您牺牲了?”
赵弥客哂道:“嘶,目前来说,小崔大人身上好像让我无利可图啊。”
崔迟幸:......
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好歹也是有点用的吧。毕竟能把南羌活阎罗激哭的人,天下能有几个?
但听完他这一番解释,心情莫名转晴了些。
她倒也不是不懂树大招风这个道理。比起一跃升迁背负骂声,倒不如稳稳攀升渐显佳名。
只是往后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抓住机遇。
她隐隐叹了口气,语气轻松说道:“那说来下官该感谢恩相为我谋远了。”
“所以,你是不是该回报我什么呢?”
语罢,他驻足在宫门外,直直看向崔迟幸。
眸色蔼蔼以暖黄灯火作底,又似有繁星点缀,难得流露出一丝畅快。
“张钟,在这儿。”崔迟幸冲远处人影挥了挥衣袖,转言,“此事我不想天知地知,只有你知我知。”
“所以,上马车再说吧。”她用食指指了指天,眨眼轻笑。
苍天不理女娘打哑谜,探头欲窥相送人。
彼时城郊茂林内,月色凄凄,鸟雀息声,万籁寂静。
那位收礼的人终于有了空隙,正盘腿坐在树荫下啃着冰冷的干粮。
他目光来回打量着那马后的匣子——玄色雕鸟兽纹的精致匣子在营火下发出明亮耀眼的光芒,诱人去一探究竟盒中物。
本想着回了南羌再打开,但终究是按耐不住内心好奇。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敛声屏气,用一根粗长的树枝颤颤巍巍拨开匣盖。
不会是什么火药,打开就炸得魂飞魄散吧?
他不敢靠近一步,眯起眼来,虚虚地望向匣内。
没有意料之中的巨大声响,也没有恶气熏天的怪味弥散。
?
吉仲达疑惑地蹑手蹑脚凑上前去。
一条嫣红色石榴裙整齐地铺在匣内。
只见裙裾以软烟蝉翼纱作成,软缎温香,似是朵朵明艳盛放的石榴花,一圈金线精巧勾勒下摆弧线,大片茜色上鎏金生辉,又宛如煌煌炽焰恣意燃烧。
盛放着这条华美披霞的石榴裙,做工再精巧的匣子也黯然失色。
他用粗糙的指腹细细抚摸着,烟罗细腻,纤柔如脂。
母亲生前的衣橱从未有过这般精美的石榴裙。纵然他出手阔绰,每年都会命探子们搜集盛京的霓裳绣裙,但较之于这条皆显得不过尔尔。
营火倒映在他深邃的双瞳里,重叠出一幅柔弱却又挺拔的身影。
那人在漆黑的雷雨夜里,凄艳如索命厉鬼:
“你和你的母亲,又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南羌的一枚棋子。”
凉薄无情,冷酷至极。
可她将匣子双手递给他时,又显得那么温良敦厚,犹如盛京城中春风带给他的感受。
柔和,温软,润物细无声。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是祁夫人教与他的第一句诗,也是她最喜爱的一句诗。
他来的时候,是一个冬寒未褪的初春,他在凛冽寒风里睡在茅草铺上肢体发寒。
他走的时候,是一个暖意浓浓的春天,他在月下失神地望着春风洗涤的霞红裙裾。
昔我往矣,风雪绵绵;今我来思,花枝杳杳。
南羌的石榴花花期将近。
该回去了。
迷途之人,春天已至,回去吧。
他紧抱着那抹柔软,失声痛哭。
“所以,你送了他一条石榴裙,没有别的?”马车里的人轻摇折扇,心生笑意。
崔迟幸诺诺点头。
赵弥客:“崔大人,我还以为你会放条毒蛇解决他呢。”
崔迟幸没好气地说:“我看起来有那么莽撞且狠毒吗?”
赵弥客只垂首轻笑,兀自品茶。忽又想到些什么似的,他问:“你是不是在怜悯他?”
“恩相莫非又想教育我‘不要对敌人怜悯’?”
赵弥客看向她,给了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
“我没必要怜悯他,他手上沾得何尝不是平人性命。”崔迟幸低头抚摸着玉兔,抬眸说,“我只是觉得,这份同情与怜悯该给那位祁夫人。”
“她是位可亲可敬的女子。倘若她没有被强掳去南羌,想来会很幸福。”
赵弥客顿了半晌,放下茶盏:“我还以为你是卖人情呢,让二皇子对你感激不已,未来若他能成功登基,也能念着大宁的人情债。”
崔迟幸忽地提高了声,眼眸闪闪:“我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还是恩相足智多谋。”
这小女娘向来机灵,竟没想到这层,也不知话里真伪。
但这吹捧的话,倒是让他很受用。
“雨!又下雨了欸......”
盛京的天又开始降泽。
她伸出一只手,接住如酥甘霖,难得带上这个年纪本应有的烂漫笑容。
“恩相,你说,盛京城的春日怎也会下那么多雨呢?”
“也许......”
“是为归家的人接风洗尘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梨花盛放,约行山寺
自打送走吉仲达后, 盛京就再没有个晴天,一连十日都连绵着细细暮春雨。
盛京城浸润在潋滟水光里,平添了几分婉约清雅, 若非是马行街道仍拥挤涌出粗犷豪迈的吆喝声,倒真如江南水乡一般秀气。
络绎不绝的车轮一个接着一个,要是碰到些运大货的太平车, 一齐堵在街道上, 十几头老牛骏马打交道,就得塞上好些时辰。
辰时下朝闻见声响,崔迟幸突发奇想, 干脆同严渺一起去用个早食。
她素来公务繁忙,休沐日子里不是在府内关门补觉,便是被叫去赵府忙活各种杂事,有时刘长松还会安排加量的公文,美其名曰为“锻炼能力”, 眼下正好挤出点时间。
谁曾想水泄不通的长街连个黄发小儿都钻不进去, 更别说撑伞的行人了。
“你这驴车怎么走的, 伞盖上滑雨下来把我肩头都淋湿了。”
许多声怒骂混杂在一起:“给我留个隙啊想把本大爷憋死不是!”
......
崔迟幸见状,讪讪问:“要不,我们就在这里随便捞两个烤菜包子?”
严渺用力点头:“若真是挤进去来碗羊肉粉子,出来的时候能把咱俩早食挤得吐出来......”
这烤菜包摊铺虽开在街口子, 但味道甚好,也算是饱餐一顿。在马行街折腾许久, 二人抚摸着发撑的小腹回集贤院。
虽还未及入署正点,但也算晚到的一批。崔迟幸赶到位子,翻看起今日待办公务。
严渺仍凑着她说话:“余眷京怎还没来呢?”
崔迟幸眺了一眼,又埋下头看书:“我猜一炷香不到, 她就会提着食盒出现。”
话音刚落,就有人走进门来。
女官一身青衫,容貌英飒,满面笑容又添了一丝明媚与稚气。
“我怎听见有人在唤我呢?”余眷京站在门口,温暖张扬的气息似乎将堂外春雨都烘得热腾腾的,“怎么,饿了?”
她快步跃进门,将食盒放在崔迟幸的书案旁,又招呼着徐诺前来。
“这烤菜包子是迟幸的,还有瓶酸味梅子饮,你近日说喜欢吃些酸的......这碟樱桃煎是徐诺亲点的,这个和菜饼是我的。”余眷京很认真地分发着,瞧见严渺满心期待地看着自己,取笑道,“别看了,没你份。”
严渺:“......”
她又掀起下一层食盒,眉眼得瑟:“哎,开玩笑的,这下面的也是你的。”
严渺:“怎么都是烤菜包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