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人声鼎沸,纷纷起哄:“清钗姑娘,你一直盯着人家小娘子作甚!”
“这轮不算,该要罚酒!”
......
清钗一边推搡着身侧人,一边笑意浓浓地语道:“姑娘,奴家就先告别了,天色已晚,可要早些归家啊。”
崔迟幸正直视着那位佳人,眸光熠熠,笑言:“多谢好礼相赠,不知姑娘身居何坊,来日我好回谢您一番美意。”
还真是可爱又真诚,无甚架子的一位小女官。
清钗愣了一瞬,以红绸团扇掩面,吱吱笑着,却不回语,转身陪人饮酒。
“你不必知晓,有缘我们自会再见的。”
归府时,月光脉脉洒了捧花人一肩头,为清容披了层毛绒绒的柔光。
天地俱寂,倦鸟归林,远处华街也收敛了声响,崔府外灯笼昏黄,粗粗勾勒着焦急等候的身影。
“姑娘!”采薇远远看见了那熟悉的人影,急忙跑过去,“您怎么那么晚归家,可要吓死奴婢了!”
“傍晚我要出门接您时,赵府传了手令,说要领您一齐去厘务。我本就担心,见您迟迟未归,我差点急得报官去......”
崔迟幸回过神来,笑着揉她的头:“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采薇关切问道:“是赵相公为难您了吗?”
“不,就是碰到个有趣的娘子,耽误了时辰。”崔迟幸一面说着,一面将花捧给她看,“诺,佳人相赠。”
“您不说,我还以为是左相送的......”
“怎么可能,厘务后我就同他告别了。”被花扫走心间阴霾的欢喜人儿踏过门槛,嘱咐道,“将库里那越窑月白釉柳叶壶拿来,我亲自侍弄,不可辜负美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独影翻山归家去,余波终隐
放走吉仲达那天, 是雨季里难得的晴日。
茸茸翠色包裹着偌大的盛京城,在日光泼洒下如玉精砌,富丽生辉。
大街小巷, 川流不息,吆喝着各式饮子糕点的平人声此起彼伏,细听其中还夹杂着些议论声。
“你听说没, 今日朝廷要放走那位南羌皇子呢!”
“哎呦, 这南羌使臣意图不轨,哪还有放回去的道理?”
“还不是那个左相......你说他不会是勾结外邦吧?”
“嘘嘘——”
朱红宽盖的马车从人身边轧过,连忙就噤了声。
——马车外的灯笼挂了个“赵”。
车里的人自然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 却是不甚在意地吹拂着碧波浮茗。
崔迟幸也在车里,无意识攥紧青衫袖口。
赵弥客瞟了她一眼,笑说:“怎么,崔员外也害怕我这个乱臣贼子?”
崔迟幸摆头回:“不,只是觉得这话有些熟悉。”
三日前的正阳殿上, 百官也如是攻击。
“赵弥客你莫不是糊涂了!”江槲之被气得胡子发颤, 直呼其名。
刑部侍郎蒋文正跳出来打圆场:“江右相您别急啊。那天我可是看见赵相公亲审了那二皇子, 必定是有把握在身才敢放人的!”
不少人面面相觑,怒目而视。
另一位侍郎眼白翻天,见状也壮着胆子阴阳怪气:“呵,有什么是我们只手遮天的左相办不到的呢。”
赵弥客漠然地扫了扫后面的官员, 并不理这些闲言碎语。
宋瑞说:“此事我已交由赵相公负责,众爱卿不必再说了, 朕相信他。”
相信?
赵弥客闻言轻笑,跪拜帝王:“臣叩谢陛下。”
毕竟,他有帝王的支持,纵然圣上的这份支持显得有些摇摆不定。
可那又如何, 宋瑞已经习惯了跟随他的决定,登基四载来几乎不曾不听信于他的决策。
而且用事实证明,他的决策皆极为明智,不然也不会使大宁在短短几年内国力大增,换得如此富庶辽阔的疆土。
他是把衬手的刀,既能将所有罪责担下,又能助帝王赢得励精图治的美名号。
纵然专断了些,也无可厚非,他如今年轻,根基不稳,一位毒辣老成、替做决断的臣子自然是最有用的一把铡刀。
一身妖邪叩谢人主,笑里藏刀。
站在江槲之身后的文臣都没个好气:爱奉承上司的奸佞果真是更得宠些,为了握权不择手段,他们决不会弯下一身正气的铮铮铁骨。
“崔大人,你可别忘了。”赵弥客凑近,眯起细长的眼,语气轻佻,“你和我是一舟客,他们骂我,不也是在骂你‘助纣为虐’?”
崔迟幸噎了一瞬:“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再大的黑名——不都有恩相替我背着吗?”
说完,她定定看向身侧人,眼神里还流露出一丝无辜。
赵弥客直了直身子:“你应该庆幸没有人来得及点你。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崔迟幸眼神一转,像是在思索什么,又说:“我不过是陪着左相大人审罪,谈不上是帮着您放虎归山——一位微不足道的七品小官,一位权势滔天的左相大人,怎么看我都像是被逼无奈的那个吧?”
简而言之,你是主犯,而我是个楚楚可怜、情非得已的从犯。
“那......下官在此谢过左相担罪之恩?”
“你倒是用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推我上风口浪尖。”
赵弥客微微勾起唇角,默然饮茶。
窗外,三月河柳条浅深青碧,色态间呈,苒苒浮烟相笼罩,分外蒙眬多情。
待又过了一个时辰,绿柳不再,春色渐荒。
漫天黄沙飞舞,为碧空都蒙上层阴翳,被疾风掀起的草根随意飘零,犹如无家可依、被拦在城门外的可怜人儿。
车外,张钟说道:“到了。”
此处便是盛京城最偏的城口,位于南侧角落,鲜有人从此口进出入城。因要放归南羌皇子,早早就贴了禁入告示,人烟更是稀少。
崔迟幸下车,就看见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骏马一侧。
他剃了青黑胡茬,卷发成绺,系条鸦青色镶绿宝石额带,身着宝蓝色窄袖胡服,比起狱中沧桑萎靡的落魄模样精神许多。
见二人下车走来,他先行了礼:“见过二位大人。”
崔迟幸回礼,笑言:“王爷今日倒是颇有神采。”
吉仲达注视着身前清秀姝丽的女子,眉目疏朗,笑容真切宛如春风徐徐,一时让他有些恍惚,这人究竟是不是当日审问他的冷面无常。
“这不是要归家了嘛。”他回言,把“家”字咬的很重,“二位大人可要留着那些使臣的命,来日,我定会接回的。”
赵弥客:“那就看王爷有没有同大宁谈条件的本事了。”
吉仲达回视他略带促狭的目光:“有缘自会再见、再战。”
“唉,那我可成放虎归山的千古罪人了。”赵弥客不轻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王爷若是还想尝百毒侵骨的滋味,大可前来。”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身侧人,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您不妨猜猜,如今体内的软筋散有没有褪尽呢?”
“你......!”吉仲达气得发笑,顿时觉得身子上爬满了蚂蚁,啃啮得心里发痒。
二人剑拔弩张,眼神来回交换燃起熊熊烈火,似是要将这黄土荒地纵烧起绵绵灼焰。
被夹在中间的小女官弱弱出声:“你们......?”
她用手轻轻拽着赵弥客的臂膀,将他拉回身后,挡在吉仲达的身前。
赵弥客掠了一眼被抓住又放下的手臂,听她快声说道:“我还有礼送给王爷,稍等。”
她说完,小跑回马车一侧,留下一头雾水的二人。
吉仲达哼了一声,讥讽道:“您这位下属还真是视敌为友,菩萨心肠啊。”
赵弥客冷冷看向他:“她是有些傻,也轮不到王爷置喙。”
片刻,她便抱着个玄色木匣回来,捧给吉仲达:“王爷待走远了再打开吧。”
他双手接过,匣子不重,反倒有些轻飘飘的,想来里面也没装什么物件。
“那就多谢崔大人美意了。”他畅快笑道,翻身上马。
南羌仍不知晓吉仲达将被放回的消息,还在与大宁商量着修约之事,许是半月后就已能达成协定。所以此次皆由大宁官兵护送皇子回城,随行的精军也都拽紧缰绳,预备将行,将他团团围住。
“那就告辞了,各位,来日再见!”
红缨飒飒、冰冷甲光绕着宝蓝色的身影,逐渐湮没于黄沙尽头,被风沙乱草所掩,颇有分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势。
崔迟幸久久眺望着远处,直到护送的队伍消失在日边。
赵弥客望着她出神的模样,沉吟道:“走吧。”
甫一入车厢,他便问:“匣子里装着什么?”
崔迟幸反问:“那你给他下的毒药是什么?”
“秘密。”
“那我这也是秘密。”
她淡然一笑,眼珠漆黑明亮地注视着他。
赵弥客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拿她没办法一般,换了个话题:“那乌华的尸身已埋在了城郊落云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