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首先,谁规定了女子便是柔弱的,男子则为阳刚的,你万莫小瞧了女儿家;再则,你拥有成为自己的自由,没人能规定你应该是怎样的。若你心思细腻,八面玲珑,这份阴柔又何尝不可归属为你的一部分。’”
“‘柔能克刚,未尝不是一种力量。你刺绣的双手,亦可作反抗的拳头。’,而后他还叫我多吃点,把账给我结了。”
......
“总之,我后来确实没怎么受欺负了。”严渺回忆起来,嘴角是止不住的上扬,“我觉得定是左相在助我。”
难道不是罚俸为惩戒?
崔迟幸满心错愕,若非寮友亲言,她断然不敢相信这是官场“活阎罗”能做的事。
毕竟,朝中不少大臣可是因为赵弥客不停地罚俸停俸罢官而叫苦连天。
如此看来,赵相公也没外界传的那般凶神恶煞。
——
天幕已染了些许秋香调,微光初显。
片刻,宫门大开,迎接百官。
左文右武,两边长列从殿内延绵至宫墙侧,中间仅一个挺拔的紫袍身影带领百官屈膝行礼。
“吾皇万岁万万岁!”
众官参拜,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口号回荡在高堂之上久久不散,一派庄严肃穆,矜严自守。
崔迟幸双手持着木笏,一语不发地凝视正前方。可惜距离太远,是看不清圣上真容的。
她的木笏上,一字未题。
看架势,她本来也没有机会上奏。
右相江槲之先出列禀报,他是朝中老人,一身清流风骨,在朝堂上颇有威望。
“臣有事相奏。”他语速缓慢而稳重,“今浙闽地区急于开港互贸,而户部支出紧张,几次反映库房缺银,此事需从长计议。而左相大人一味推进海上贸易,敢问是否是为了一己私利,填补己用?”
上来就这么刺激的吗?
崔迟幸目瞪口呆。
赵弥客把玩着手中象牙笏:“户部无银?这年末才统收完天下赋税与粮草,莫不是户部出了位吞象的能人。江相公,您身为前户部尚书,觉着晚辈说的可对?”
话锋直指户部内部,当今尚书左照是个急性子,立马跪言:“赵相公莫要信口雌黄污蔑右相!不过一月前,兵部与工部便各支了两百万两银走,它们开销过大,为何怪罪在户部头上啊!”
右边一武将窜出来,指着他鼻子呔道:“他奶奶的!这也叫多?”
兵部侍郎叶轩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您说工部支出多,是因为年末在修缮各处宫殿。莫不是大人觉得,圣上此举太过奢靡——是圣上的罪了?”赵弥客又见缝插针地问。
“你......!”
左照被这人似是而非的歪理激得满面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莫要诡辩,赵相公。如今库房亏空,您从哪儿支账来修港?”
回话的人挂着散漫的笑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平淡无波,却暗暗沾染着几分瘆人寒意。
“江右相何出此言?圣上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开创盛世。按理说是府库充盈,仓廪殷实。难道您觉得圣上在自欺欺人,理政懈怠?”
当今圣上坐在高台上一言不发,赵弥客已打着“圣上”的旗号损得众人哑口无言。
崔迟幸忍不住与严渺交头接耳:“左相未免也太会.......乱说话了。”
严渺却冒着星星眼:“英明神武,在下佩服。”
“此乃臣搜集的户部贪污受贿名单,还望陛下明察。”赵弥客忽将证书呈上。户部中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语。
“既然户部无银,那便从这些人手里挖账吧。”
帘子后的帝王翻动着呈上来的册子,同时也撩拨众人心里紧绷的弦。
“赵相公又在借着公务之由打压异己,培养党羽。”左照紧捏着手,阴阳怪气道。
赵弥客回了个尊敬的笑容,眼底却静若死水,盯人时令骨节间皆泛起细细密密的刺冷。
“论打压异己,谁还比得过我们左尚书呢。那位与您意见相左的小郎中李参,怕是早已魂断西北了。”
刑部左侍郎蒋文正兴奋地冒头:“赵相公快快道来!”
朝堂霎时炸开了锅,哄笑一团。
不料此时,武将队列有个都指挥使冲出来。只见壮汉脸色状如烧红的铁,大声嚷道:“那是我义兄啊!你把他怎么了!”
左照摆摆手:“我只不过是安排他去其他地方任职罢了。”
“是吗?谁给你那么大胆子,无诏贬官入西北。”赵弥客冷笑,说着便丢出了块玉佩,“哐当”一声掉地,似破了一角。
同时砸破的还有那壮汉的理智:“这是我义兄的玉佩!”
他阴恻地看向左照,伸手就将玉笏砸在左照头上去。
“我和你拼了!”
“我老早就看你们户部那几个不顺眼了,今日可得好好教训教训!”
“你以为你们吏部又是什么好东西,一帮赵弥客的走狗!”
......
场面失控,乱作一团,站在前些地方的官员皆互施拳脚,扯着官帽发髻,谁也不让谁,翻滚厮打,沸反盈天。
唯有赵弥客置身事外,抱肘挺立,乐呵呵地欣赏这热闹。
圣上说,官员应同仇敌忾,打成一片。
这可不就是“打成一片”嘛。
崔迟幸看傻了眼,合不拢嘴:“天爷啊,这算什么事儿......”
严渺:“哈哈,你还挺幸运,上朝第一次就碰到了。”
“不止一次?”
“我上朝以来,还有一次,比这阵仗还大,竟有人敢出手打左相。”
“?”
“不过没打过。”
崔迟幸探头张望前方,来了好多班内侍才终于拉开纠缠在一起的官员,个个鼻青脸肿,血流满面。赵弥客正漫不经心掸着身上的灰,矜贵而优雅,从头到脚都是完好的,仿佛与世隔绝。
经此一遭彻底恢复了神智,崔迟幸不再困倦,眼紧瞧着前方热闹。
看来得写封家书告诉母亲,正阳殿上的热闹可比勾栏瓦肆里的南曲班子还要有意思。
少年帝王的愤怒离席,宣告着退朝。
此时熹光大亮,艳阳普照。
赵弥客与王仄的父亲王侍郎王近安一左一右走出宫门。
“赵相公,小儿已知错。可否请您高抬贵手,让他继续回馆阁任职?”一把年纪的人了,却对着赵弥客点头哈腰。
“是么?我昨日经过您府上,可还听见令郎在咒骂我的名号呢。”
“他还是个孩子,大人别同他计较!”
赵弥客睨目,眼神冷冽:“从前在侍郎手下任事时,您可没有把我当孩子啊。”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一股酸流蓦然侵入心扉,许是心房经年累月蒙了层坚不可摧的翳障,倒也不觉得有多发痛。
其实,也不能怪王侍郎。
要怨便只能怨他自己没有一个肯站在自己身侧的父亲。说来,他倒有些羡慕王仄。
赵弥客自嘲似地笑了笑。
亥时,刘长松通报入赵府。
“敢问赵相公寻下官何事?”
桌前人搀起他俯下的腰身:“侍郎年事已高,不必再行虚礼。”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侍郎,昨日您给崔迟幸安了多少差?”
刘长松拂动长须,得意洋洋地讨赏道:“嘿嘿,不多啊!也就这么点儿。”说完,他双手比出一戒尺高来。
赵弥客失笑,难怪小女官怠倦成那副样子。那档子高的书卷就算让他来处理,也得花上大半日。
但刘长松也算是朝中贤者,资历颇深,坐职礼部已有三十余岁,自然知晓怎样以最快速度栽培人才。他便不好再插手这“培养方案”。
“您觉得,她资质如何呢?”赵弥客倒了杯茶,双手递给他。
刘长松欣然接过:“小赵相公看重的人自然出众。只是她尚且年轻,还需多历练心气,积攒经验。说来,我还是极少见到这么妥帖又富灵气的仕人。排给她的活虽然多,但她却未犯一个错字,想来也是核查了多遍。”
“更可贵的是,她没觉得我在刁难,还向我留书致歉:‘承蒙侍郎照拂,下官才资愚钝,今日实在无暇精修凝练。’她留了几张可修改的地方,承诺今日放归必呈给我来。
“果不其然,待我正欲离院时,她交了上来。字迹端正娟秀,婉而不失筋骨。先不论其内容,只看这字和守诺的精神,便已要超过许多人了。”
赵弥客含笑,冷峻眼眸里少见流露一丝喜色:“那便有劳侍郎多多关照她了。”
被不停关照的崔迟幸直至又一个子时,还在伏案审修。本想活动一下手腕,怎料轻轻一转便是筋络酸痛,难以忍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桌旁采薇被一台新烛照醒,透过火光瞧见自家姑娘还蹙着眉头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