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百无聊赖地点开，浏览几页后，不由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一版报告比她之前提交的那几版明显要好得多，提出的几个创新点也非常具有落地可行性。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一行行密密麻麻的黑字上，眉头却始终紧皱。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知意只读了两页就能笃定，这版报告，是李言贞写的。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李言贞的论述风格和写作习惯，在知意青涩悸动的大学时代，无人知晓，她曾经无比热忱地研究过有关李言贞的一切，在这件事上，她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知意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心事重重地站起身，推门出去。
李言贞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旁边的烤箱散发着蛋挞和焦糖饼干的香气，他低头盯着手机上和高娜娜的聊天框，仍然有些忐忑，报告已经发过去了，高娜娜应该不会再纠缠他了吧。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李言贞慌忙把手机收起来，他转过身，温顺地垂下眼，“蛋挞还要再烤一会儿。”
知意却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眼睛，“高娜娜的那份立项报告，是你帮她写的。”
李言贞心口猛地跳了跳，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他微张着嘴，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是他从来都不会撒谎，眼里慌乱的神情无疑已经证明了知意的猜测。
“她那天找你了是不是？”知意语气平静，“在实验室，你们单独待了十分钟。”
“……对不起。”
李言贞艰难出声，他不知道知意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他不敢再说一些苍白的假话替自己遮掩，只能忐忑地低着头，等着知意的责骂。
明明被那个女人当作废物欺辱折磨了整整两年，自己却还要帮她的忙……
李言贞咬着唇，眼里涌出懦弱的泪水。
可是他真的好痛苦，这几天，即使他睁着眼睛，脑子里也全都是当年食堂里的画面。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在耳边回荡，像是女人恶劣的狞笑，一遍遍地告诉他，是高娜娜救赎了他，他不能忘记，他理应报答。
知意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胸口仿佛闷着一口气，说不出的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为什么这样做？就因为高娜娜之前帮过学长的忙？”
除此之外，知意想不到其它的理由。
男人胆怯的沉默再一次印证了她的猜想。
知意手指紧攥成拳，终于忍不住，鼻尖一酸：“她到底帮过你什么，值得学长这样？”
因为生气，知意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份生气不是对李言贞的，而是对她自己的。
她忽然感觉到深深的无力，为什么，为什么已经把人养在身边了，她却好像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再怎么精心地把人养着，也终究无法把手伸回他的过去，帮他剜除那根最深最痛苦的棘刺。
知意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晚饭也没有出来吃。
李言贞站在卧室门外，几次想要敲门，最后还是默默放下了手臂。
他有什么脸面去乞求知意的原谅呢。
李言贞慢吞吞地回到客厅，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旁边的角落。
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可是，可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没有办法，如果当年没有高娜娜冲过来帮他挡住姑姑的拳头，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眼镜，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或许，那个时候就有了轻生的念头。
那些景象一幕幕在眼前闪动，大学时高娜娜的脸，和那个把他当作废物养在公寓里的女人的脸，模模糊糊地重叠在一起，李言贞瞳孔放大，用力捂着脑袋，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眼角啪嗒啪嗒地淌下无意识的潮湿。
和知意结婚后，这样的症状已经很久没有复发过了。
李言贞大张着嘴巴痛苦地喘息，整个人痉挛着跌倒在地板上。
他拼命地把所有的声音都扼止在喉咙，他不想打扰到知意，现在的他不配得到知意的安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漆黑的客厅角落里，男人睁着空洞的眼睛静静流着眼泪，一滴一滴，无声打湿了身边的地板。
直到眼眶里再流不出任何东西，他才扶着沙发站起身，顶着一张潮湿斑驳的脸，踉踉跄跄地走进卫生间，把自己清理干净。
*
第二天，早饭时间，十三破天荒地没有凑上前讨要吃的，而是远远地围着餐桌警惕地巡逻。
家里的气氛今天有些不对劲。
以前最爱说话的女主人罕见地沉默，闷闷地低头吃饭，而男主人比平时更加沉默寡言，一顿饭下来，只胆怯地给女主人夹了个包子，除此之外，好像不敢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知意想着心事，直到一杯豆浆快喝完，才看见盘子里李言贞夹来的包子。
她动作微顿，开口道：“我前夫回国了，今晚约我吃个饭，晚上学长自己吃就好。”
早上一睁眼，知意就收到林嘉远的消息，对方喜气洋洋地告诉她，他和冯美宜已经复合了，准备在国内领证办婚礼，飞机一落地临城，他就联系了知意，说想把美宜介绍给她认识，问她有没有空赏脸一起吃个饭。
知意本来是不想去的，可是待在家里，她心里又实在烦闷，索性答应下来，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吧。
“……好。”
李言贞握着筷子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最后却只是垂下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他早早为知意熨烫好她出门要穿的大衣，和往常一样把知意送到门口，轻声叮嘱她路上小心。
房门关上，李言贞还站在那里，他攥着手指，忐忑地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知意那位前夫的信息，虽然之前听知意说过，她和他的前夫只是联姻而已，可是为什么那个男人回国之后还会来找她，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毕竟，他和知意结婚结得匆忙，彼此有很多事都没有深入地了解清楚。
还是他做的那件事让知意太失望了，所以她主动联系了她的前夫，想要和他抱怨倾诉……
思绪乱糟糟的，没有一刻停歇。
李言贞咬紧了唇，他没有心情吃晚饭，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墙上的挂钟，就站在那里，默默地等着知意回来。
晚竹馆，顶楼包厢。
这家临城有名的私人餐馆只服务固定的VIP客户，林嘉远笑着说以前读书的时候美宜最喜欢吃这家的珍宝蟹，所以他一回国，就安排助理订了这里最好的位置。
冯美宜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他骗我说他在这里打工，所以有什么会员卡，都是免费的，天天带我来吃，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林家的少爷。”
再加上林嘉远又生了一副风流倜傥的样貌，看起来实在很像那种整天在外面拈花惹草的纨绔富二代，冯美宜果断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跑路，她宁愿独自一人在国外带娃，也不想结婚以后突然冒出个小三小四整天惹她头疼。
“哎，前妻姐，你还不知道吧，美宜的孩子是我的。”
林嘉远今天肉眼可见的高兴，话还没说几句就把自己灌了个半醉，他举着酒杯，拔高了声调，再次得意地向知意炫耀：“孩子，我的哦。”
知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真是喝高了，平时玩笑归玩笑，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还敢叫她前妻姐，也不怕冯美宜不高兴。
偏偏林嘉远对她好心的提醒视若无睹，反而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始大着舌头慷慨激昂地发表对她的感谢致辞，“美宜，你不知道，没有知意，就没有我和你的今天，如果当初和我联姻的是别人，我哪能这么容易就离婚去国外找你……来知意，这杯，我和美宜敬你。”
一番话说得“情深似海”，知意被林嘉远弄得没招，只得端起酒杯象征性地陪他喝了一杯。
一抬头，果然对上冯美意拘谨打量的眼神，知意笑笑，主动拿出手机递给冯美宜，“我也结婚啦，呐，这是我老公。”
想到李言贞，知意眼眸暗了暗，她还没有想好今晚回去该怎么面对他。
她不是故意要和他冷战的，昨晚本来想等他一起睡，结果等到很晚也没有见他回卧室，她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男人就又是那副畏怯小心的样子，看得知意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生气归生气，知意知道，这件事并不是学长的错。
她只是恼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好像这是一场无解的死局，她置身事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学长摆脱他的痛苦。
知意的坦荡让冯美宜暗自松了口气，她有些不好意思，倒也不能怪她小心眼，实在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虽然林嘉远一再保证他和知意只是革命友情，但他们毕竟结过婚，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顾虑。
手机的桌面壁纸是知意和李言贞的合照，冯美宜客气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目光落在照片里李言贞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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