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买了几张厚实的拼接羊绒地毯,铺满了整间书房的地板,这样,即使他被欺负得满地乱爬,膝盖也不会觉得疼。
周日中午,吃饭的时候,知意把手机递过来,问他要不要买一双护膝。
李言贞瞬间脸颊滚烫,慌乱地移开视线,小声说不用的。
他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即使三四个小时,或者更久,也还是有力气的,用不着浪费钱买这些,他不想让知意觉得他很娇气。
“好吧。”
知意拿回手机,想了想,还是挑了一双加厚的下了单。
吃完饭,知意收拾了下,就准备出门了。
快到年底了,最近她手里的几个项目都在赶进度,研发部都快忙疯了,知意当然也逃脱不了加班的命运。
李言贞低头替她整理着大衣,知意踮起脚,他顺从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湿吻。
“我走啦,出门的时候多穿一点,路上小心。”知意叮嘱道。
门关上了。
直到现在,知意也没有问他出门是要去哪里,去见谁,久违的自由让李言贞有些不知所措。
他把餐桌和厨房收拾好,看了眼短信里吴成昨晚发来的地址,深吸一口气,换上衣服离开了家里。
吴成选的是市中心的一家网红烤肉店,李言贞犹豫地站在路边,看着店门口醒目的招牌,拿出手机搜了下,这家店的人均消费要两百多块。
“表哥,这里。”吴成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他,把烟头在铁皮垃圾桶盖上碾了碾,随手一扔,大摇大摆朝李言贞招手。
门口的服务生热情迎上前,吴成轻车熟路走进去,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吃饭,李言贞跟在他身后,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下意识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吴成拿过菜单一口气点了二十多份菜,李言贞听着他熟练地说出那些菜名,几次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可吴成并没有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直到服务生端上茶水离开,吴成才抬起头看向这个他几年没见的表哥,懒洋洋地问:“表哥,听说你和嫂子离婚了啊?”
李言贞掐着手心,鼓起勇气开口,“……我现在没有钱再给你们。”
他低声说,“这些年我已经给你们很多钱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即使李言贞早就想好了面对吴成的说辞,可是他毕竟已经快两年没有和外界交际过,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吴成当然没把李言贞的反抗放在心上,从小到大,他对李言贞都是颐指气使的,几乎把他当作免费的仆人使唤。
——他的表哥,就是一条寄人篱下的狗。
对一条狗,他当然不会有任何尊重。
吴成笑了笑,手习惯性摸向口袋里的烟,又想起这里不能抽,他烦躁地皱了下眉,余光瞥了眼李言贞放在桌上的手机。
李言贞一直在看时间,所以屏幕还是亮的,锁屏壁纸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笑得明媚惹眼,怀里还抱着一只可爱的黑白边牧。
吴成眯起眼睛,调侃道:“哟,这是我新嫂子啊?”
李言贞立刻按灭屏幕,把手机收了起来。
“嫂子挺漂亮啊。”吴成语气懒洋洋的,心想,他这个表哥还真是有本事,之前不工作靠着女人养活,现在才离婚没多久就又找到了新的金主。
吴成上下打量着李言贞,看出他穿的衣服裤子都是市面上知名的大牌,刚才的手机似乎也是某个品牌上市没多久的新款,不由啧了声:“新嫂子对你不错啊表哥,看你这一身,嫂子应该很有钱吧?”
吴成散漫地扯唇笑了笑,一边慢悠悠地往烤盘上放肉,一边说:“你要是不想给我和我妈钱呢,也行。嫂子还没见过我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就跟着表哥回家,嫂子第一次见我,怎么着也得给点见面礼吧?”
李言贞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看向吴成。
“怎么,不想让嫂子见我啊?”吴成慢条斯理地吃着肉,“那就乖乖拿钱咯,只要你舍得给钱,我当然不会去打扰嫂子。”
吴成说着,摇头叹了口气,“表哥,这么多年,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如果不是我妈好心收留你,你早就死在外面了。怎么现在连一点感恩的心都没有啊。”
指尖用力抠进掌心,李言贞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吴成的脸,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些年,他们一直很懂得如何拿捏他。
毕竟,如果没有姑姑,或许他真的会成为一个饿死在街头的孤儿。
即使他早就长大成人,却依旧无法摆脱这种充满矛盾的痛苦,似乎已经刻入骨骼,要伴随他一生,直到他闭上眼死去的那天。
李言贞深深呼出一口气,等到吴成一个人吃完了两大盘肉,又叫服务生过来加菜,他终于低声开口:“你想要多少。”
他不知道大学时候关于他家庭的那些传闻知意究竟知道多少,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知意见到吴成。
他已经很没用了,如果再让知意知道,这世上和他有着血脉亲缘的人竟然是这副样子,他不敢想知意会如何看他。
“当然是有多少给多少了。”吴成擦了擦嘴角的油,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手,“还愣着干什么,手机给我啊。”
李言贞握着口袋里的手机,内心挣扎着,他的银行卡里有三万块钱,是知意上周转给他的,让他有空的时候在网上买一台新电脑放家里,她平时工作忙,没时间挑这些。
那笔钱是知意的,不能动……
可是李言贞很清楚,以他对吴成的了解,如果今天自己不能让他满意的话,吴成一定会说到做到,闹到知意面前去要钱。
看他还犹豫着不肯给钱,吴成冷笑了下,“别那么小气嘛表哥。忘了以前我对你的好了?”
李言贞眼睫轻颤,那些埋藏在深处的陈旧记忆,仿佛被一只恶劣的手拉拽着,叫嚣着在他脑海中重新上演。
那年他八岁,县城的冬天,冷得几乎能冻死人。
姑姑被她打工的小卖部辞退,携着满肚子的怨气回到家里,对着刚放学回家的他就是一顿痛骂。
“死赔钱货,都怪你!自从你到了家里,这日子就没有一天不倒霉的!”
李翠萍揪着他的耳朵,把他的书包狠狠扯下来甩在地上,粗糙的手掌带着厚茧,发了狠地往他脸上扇去。
李言贞被扇得两耳嗡鸣,只模糊听见李翠萍在用尽各种恶毒的话诅咒他那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爸爸。
他怕被赶出去,低着头不敢反抗,晚饭的时候,他站在一旁偷偷盯着吴成碗里的肉块,馋得止不住地咽口水,被李翠萍看见,又挨了一耳光,骂他就是来吸血的蛀虫,早晚要毁了她的家。
一天没吃饭的李言贞饿得眼冒金星,他实在没能忍住,趁着洗碗的功夫,拿起表弟那只浸过了肉汤的碗,拼命舔吃着里面剩下的米粒。
“表哥,你在干什么啊。”
身后冷不防响起吴成的声音,李言贞吓得险些打碎了手里的碗。
吴成懒洋洋倚在墙边,唇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腥,一脸讥讽地看着惊慌失措的他,又转过头对李翠萍扬声喊:“妈,咱们家什么时候养了条会偷吃的狗啊。”
李翠萍拿着扫把冲过来,不由分说便狠狠抽在李言贞身上,一边打一边骂他比狗还贱,狗吃主人家的东西还知道叫两声呢。
那天之后,吴成总会在晚饭的时候故意剩下半碗饭,知道李言贞饿得快要发疯了,他就理所当然地要求李言贞给他写作业,洗衣服,然后再看着他真的像条饿极了的狗一样,端着碗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地吃着那些被他故意掺了沙子的脏饭。
李言贞瞳孔骤缩,仿佛又回到了那栋破旧的矮楼,阴暗潮湿的房间,还有寒冷的,似乎永远也熬不到头的冬天。
他讨厌冬天,因为冬天总是令人绝望的,白蒙蒙的雪沫飘浮在天地之间,像一张无法挣脱的大网,将他牢牢困缚其中,世界灰霾沉寂,终日不见曙光。
“啧,看来,表哥是想带我去见嫂子咯。”吴成慢条斯理地开口,“也行,嫂子肯定比表哥你大方多了。”
他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李言贞咬着唇,气息闷塞在胸口,终究还是忍气吞声地拿出了手机。
“这就对了嘛,表哥。”吴成笑了起来,“要懂得知恩图报,不然我们家养你这么多年是干什么的。”
离开烤肉店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雪。
公交车上,李言贞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看着手机里银行卡余额为零的提示短信,忐忑不安地想,该怎么对知意坦白这件事。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和姑姑一家彻底断干净,现在不仅没能做到,还被吴成威胁着转走了卡里知意给他的所有钱。
李言贞眼神空洞,慢吞吞地打开门,十三围上来绕着他撒欢,他木木地摸了两下十三,回到卧室,坐在床头看着墙上他和知意的合照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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