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离尘仙尊听不进去,紧攥着他的衣袖没有放开。
“冥殇,如果你是来参加我的婚宴的,那我很开心,但若是因为旁的事,还是就此离去吧。”桑序灵的语速很快,示意他离开。
“你小子看到了,总该死心了吧,她是真的想嫁给离尘仙尊。”
魔母娘娘没有实体,她是他身后浓郁的魔气,见缝插针地劝说着。
冥殇黑色的瞳孔中隐有红光闪现,“你若真心嫁他,我自不会做什么,只当个宾客,来为你添喜赠礼。”
“那就请入座吧!”桑序灵赶紧道,她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离尘仙尊,“阿行,婚宴重要。”
离尘仙尊的身体僵了僵,他猛地转头死盯着桑序灵,失声道,“你唤我什么?”
桑序灵的笑容变得勉强,“阿行呀,怎么了,我们都要成为夫妻了,总不能一直叫你师尊吧。”
他被一个称呼转移了全部注意力。
离尘仙尊有些失神地摇头,“对,我们要成亲了。”
他抓住桑序灵的手,目光复杂,“阿灵,以后就这样唤我吧。”
桑序灵点头,转身重新执笔,快速在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婚契化为流光飞上半空,上面的内容被放大,投射在所有人面前。
几息过后,漂浮在半空中的金色字体消失,进入桑序灵跟离尘仙尊体内,婚契已成,上达天听。
自此,两人正式结为道侣。
第一道掌声响起,接着连片的掌声跟祝福像是浪潮般袭来,只有冥殇没有动,他像个雕塑般,静静望着桑序灵的背影。
她背对着他,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只见她抬手,主动抱住了离尘仙尊,有幸被她亲近的人也回应了她,两人看着当真般配,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慕惊行。”
跟他紧紧相拥的桑序灵突然开口,没了不久前的亲昵,语气十分冷静,“你高兴吗?”
离尘仙尊觉得她情绪有些不对,刚要低头看她,胸口就一痛,口中的话就那么堵在了喉间。
桑序灵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血红的匕首,她将身前的人推开一些,仰头对他绽放出明媚的笑,“疼吗?”
匕首刺进心脏,仿若肆意生长汲取水分跟营养的植物根茎,如蛛网般攥住他整颗心脏。
离尘仙尊放在她后背的手滑落,他没有出手攻击她,高大的身体跌落,最后半跪在她面前。
他的视线一直放在她身上,唇角溢出鲜血,可他并未抬手拭去,而是将手放在她正汩汩流血的胸口上,疑惑问道,“阿灵,你竟如此恨我,恨到哪怕拼上性命,也要置我于死地?”
桑序灵的手中还握着匕首,她俯身,抚摸着他的侧脸,她突然想起两人相见的第一面。
不管前世如何,今世她穿越到这个时间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那时候原身还很小,天降异火毁了整个村子,几乎无人生还,她是在一片废墟中,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她记得挂在天边的月亮很明亮,但惨白的月光照在满地烧焦的尸体上,只让人觉得害怕。
死尸吸引来无数觅食的野兽,身上的死尸,或许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她用生命,将孩子从烈火中护下来,却无法再从野兽口中救下她。
因为母亲已经死了。
她能清楚感受到利齿穿透皮肤的剧痛,她太小了,连反抗都做不到,只能无助地承受被吃掉的痛苦。
她想冷静点,也许死掉她就能回去了,可是实在太痛了,那种极致的惶恐,让她连惨叫的声音都发不出。
就在这是,一道阴影遮挡了惨白的月光,身上的野兽倒下,在恐惧中,她看到了站在月下的白衣仙人,姿容清冷,站在与他格格不入的焦土之上,对她伸出手,救了她一命……
桑序灵失神的时间有些久,直到一只手覆盖在她握着匕首的手背上,她才恍然回神。
“师尊,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为他擦去唇角的血,那张脸又变得皎然无瑕,她笑了起来,满是苦涩,“我曾经恨过你的,恨你让我那么久的努力付之一炬,可是恨一个人实在是太累了……”
“不管师尊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你对我的好都是真的,如果我不是她的容器就好了,如果我真的死在那个月夜就好了。”
“可是没有如果!”离尘仙尊仰头望着她,她表现出来的爱都是假的,若是连恨都没有的话,那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阿灵,恨我吧!”
离尘仙尊红着眼眶,泪珠自眼角滑落,他握着她的手,用力将匕首捅进心窝,“你是我的妻子,生生世世我们都要纠缠在一起!”
第183章十三月
桑序灵没有阻止他的动作,他不会死,这个秘法只是用来困住他的。
“你活着比死去更有价值。”桑序灵抽回自己的手,挺直背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面上一派漠然。
不能再继续逗留下去了,她该走了。
也不知道这秘法出了什么意外,她胸口的伤口竟然已经开始愈合。
身体没有任何应该出现的不适感,难道她是什么天选之子?
桑序灵转过身,逶迤在地的华丽裙摆被人拽住,她的步子微顿,却未曾回头看身后的人一眼。
离尘仙尊的四肢已经被红色的纤细锁链牢牢固定着,他的姿态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用来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裙角,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期盼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是一眼,至少不要离开的如此决绝。
他是真的信了她曾经的那些甜言蜜语,他以为,她至少对他动过一丝真情。
他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将一颗心都剖出来送给她,只愿她能欢喜。
可她不在意也不想要,所有让他沉沦的关怀娇嗔,都是为了能逃离他。
锥心之痛不过如此,可是他却舍不得放手,因为她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离开,于是他卑微祈求,“阿灵求你,不要……”
离尘仙尊的话还没有说完,手中的裙摆就被她大力抽出,他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前倾,双手撑地间,视线垂落,口中强压的甜腥味上涌,他吐出一口血,红得像她绚烂的嫁衣。
他突然闷声笑了起来,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头也不回地跑下高台,奔向另一个人。
离尘仙尊跪坐在地上,慢慢直起身,就那么一错不错地望着桑序灵,仿佛他们从未有那些嫌隙般,他高声道,“阿灵过来,我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挂在高台上的红绸终于被风吹落,桑序灵望着倒下的冥殇,思绪有一瞬间的空白,转眼间她就想通了一切关节。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她抬手摘掉碍事的华丽沉重的凤冠,脱去身上缀着鲛珠的外袍,红色裙摆被风吹起,如同在风暴中挣扎飞舞的蝶。
她终于来到他的身边,跪在地上将人抱起,她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怎么会……你做了什么?!”
冥殇脸上的面具砸在地上,露出的那张脸魔纹时隐时现,一双眼睛也像暗夜中的野兽,冰冷无比。
可当他依偎在她怀中的时候,像是终于找到归属的犬,身上一切令人畏惧的特质被他压下,只对她展现温驯的一面。
魔纹顷刻间爬满他整张脸,又在下一刻消失无踪,他又变成了从前的样子。
桑序灵见过他最丑陋最狼狈的一面,也见过他最美的样子,他只喜欢在她面前露出那张脸,现在也不例外。
冥殇知道她喜欢他的模样,他想让她记住他,把他放在心上久一点。
他抬起手,擦去她满脸的泪,掀起唇笑了笑,“这是为我流的泪吗?你也会舍不得我吗?”
“别伤心,这是我一早就做好的决定。”
他不想让她死,所以偷偷在她身上种下了咒,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用他的命做抵。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只想为她做些事情。
真好,他总算能为她做些事了,真好,他这条人人轻视的命给了她。
冥殇将握在手中的桃花琥珀捧到她面前,“你看,你送我的桃花可真漂亮……我在魔渊怎么都种不出这么漂亮的花……”
“真想跟你一起去看看……”
桑序灵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同那块漂亮的桃花琥珀,温热的眼泪滴在他额头的时候,已经被风吹得失了温度。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一切话语都如此苍白。
冥殇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人,她为这种炙热的感情所折服,却也畏惧。
她承受不起这种真情,也无法回应他什么,所以在知道他失忆的时候,她是觉得松了一口气的。
她庆幸不用再跟他纠缠,也不用费心回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