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秀并没有理会崔新燕的解释,直接对郭丹娜说:“我知道你平时和傅老爷子关系好,傅老爷子这一过世,你比我们谁都难过。
但是这种时候还是要注意身体的。”
丁海秀虽然是一个比较强势的性格,看得出来平日里应该也是让这几个护理员比较打怵的那一种,但是对郭丹娜讲话的时候,倒也难得的表现得比较温柔。
郭丹娜红着眼圈摇摇头:“让我跟着听听吧,咱们也不能为老爷子做点什么了,就尽量配合人家的工作,也算是对老爷子最后负责一回。”
“那你找个椅子,坐那儿听。”郭丹娜指挥着旁边的护理员帮忙拿了椅子过来,“要是实在觉得心里头不好受,你就赶紧进去休息!”
郭丹娜抹着眼泪坐了下来。
宁书艺看了看时间:“所以几位都是刚刚接了晚班的吗?”
“我是。”丁海秀示意了一下,“娜娜刚跟我交完班,准备回去休息的。
崔姐和张娟是跟我一个班的,其他人也是刚轮休。
不过晚上我们一般来说,主要是负责那边那栋生活不能自理的重症的老人,健康楼那边晚上除非按铃呼叫,否则就只有例行的几次查看。
毕竟那边的老人大部分都是健康状况没有那么糟糕的,晚上早早就睡了,早上早早就起,老年人觉又浅,我们也不好有事没事进去打扰人家休息。”
宁书艺对她笑了笑,点点头。
丁海秀对于傅贤海家属选择报警这件事很显然是带着很大怨气的,毕竟作为在这个康养中心里面实际上最直接和住在这里的老人打交道的群体,当以为去世的老人被质疑是非正常死亡的时候,压力自然也是首当其冲落在她们的头上。
换成是谁,谁都会心里觉得很介意,有点情绪在所难免,话里话外都想极力撇清和解释,这都是正常人的反应范畴。
“傅贤海是有肺气肿对吗?”所以宁书艺没有对丁海秀每开口必撇清的举动做出任何反应,继续询问自己想要了解的东西。
“对,但是他那是慢性病,不是什么急症,患病也有些年头了,大部分时候都状态挺好的,只要保持吸氧就没有大问题。”丁海秀说,“他房间里有吸氧设备,我们每天也都会进行检查。
老爷子在我们这儿也不是刚住了几个月,都住好几年了,一直不也都没有问题么。”
“傅大爷以前给我讲过,他当了一辈子老师,吃了一辈子的粉笔灰,所以才落了这一身的毛病。”郭丹娜声音哽咽地说,“他刚住进来的时候,我记得身体状况比现在还要好很多。
那会儿我才刚到这里来实习,他一天就只需要吸氧十二个小时左右,没事的时候还喜欢给我们讲以前教过的学生,有谁特别调皮,当年没少气他,但是后来开窍了,现在成了什么行业里面很厉害的角色。
后来慢慢的,这东西也没有办法根治,只能缓解症状,就注定了身体肯定是要一天不如一天的。
傅大爷以前不喜欢夜间挂着吸氧的管子,觉得影响休息,结果一年多之前吧,间隔不到一个月,两次夜里面出状况,差一点就出大问题。
打那之后,他那个学生帮忙做他的思想工作,这才同意一天二十四小时给氧的,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
傅大爷白天如果心情好,是会到院子里面走一走的,那种时候,他一般会嫌挂着吸氧的管子很丢脸,不愿意,总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摘掉。
所以我一直都担心他白天自己又去外面的时候会出状况,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在晚上……
傅大爷刚开始全天候吸氧的时候,我晚上都会特别注意,晚上值班的时候会特意过去看看。
后来慢慢的,我一去,傅大爷就会被我吵醒,他也确实一直晚上状况都很好,我就麻痹了,觉得好像理所当然就是没有问题……”
郭丹娜越说越伤心,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所以我就特别自责,要是我不那么麻痹大意,说不定就能避免这个结果了!”
“傅贤海过世那天晚上,是你的晚班?”宁书艺问。
“那天我是凌晨的C班和第二天早上的A班。”郭丹娜哭哭啼啼地摇摇头。
丁海秀见宁书艺的表情有点困惑,连忙开口替她解释:“我们这边不是三班倒么,所以分ABC三个排班时间,A班就是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B班下午四点到半夜零点,C班从零点到早上八点。”
“所以傅贤海过世那天,你是在凌晨接班,早上继续轮白班?”宁书艺大概估算了一下,“那么傅贤海老人的死,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不是。”郭丹娜眼泪掉得更厉害了,“那天是崔姐最先发现傅大爷人不在了的。
我就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傅大爷他就这么走了……”
她难过得几乎说不下去,抽抽噎噎又哭了起来。
一旁的几个护理员连忙柔声细气地安慰她。
崔新燕有些局促地想要跟着一起安慰郭丹娜,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更像是在告诉宁书艺:“其实早上我发现的时候,傅老爷子就已经走得很安详了……”
丁海秀叹了一口气,对宁书艺挤了个笑:“你别见怪啊!她除了怀孕初期情绪波动比较大之外,也因为从小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和老年人就比较容易亲近,之前她把傅老爷子当成是自己爷爷的替身一样,所以感情上多少有点转移的情况。”
第十八章 亲情
“不是什么移情作用,我爷爷奶奶和傅大爷是两码回事。”郭丹娜似乎并不喜欢丁海秀帮自己做出的这个解释,一边抽搭着,一边不忘为自己辩解,“我就是单纯觉得傅大爷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他一辈子帮助过那么多人,尽心尽力,付出了那么多,他这样的人应该有一个幸福安康的晚年。
可是实际上他过得一点也不好,到最后死得悄无声息……我一想到就觉得心里面特别难过,就控制不了自己的伤心……
尤其是,那天早上,我是后半夜的和第二天的白班,早上应该第一时间起来去查房的……
可是我前一天夜里吐了好几回,实在是太累太困了,就没爬起来,想着晚一点去查房也没问题……结果偏偏那天我睡过头的时候,傅大爷他……”
“这孩子!”丁海秀的年纪介于郭丹娜的大姐和阿姨之间,很明显对这个年轻的同事还是非常爱护的,眼见着郭丹娜说出来的话多少透着几分失职的味道,连忙开口拦住她的话头,“傅老爷子也不是那天早上‘走’的!
当时检查的时候人家不就说了么,老爷子前一天夜里就‘走’了,还没等你接班呢,就已经‘去’了!
那不是你早上有没有第一时间去查房能够改变的事儿!
人都应该没了,崔姐发现倒好,换成是你,一下子受了刺激,肚子里那个小的能不能保得住,那谁能说得准啊!
到时候于事无补,还多搭进去一条小生命!”
郭丹娜默默点了点头,算是做出了回应,至于听没听进去,那就说不准了。
“你们几位对傅贤海生前在这里的生活情况都还是比较了解的对吧?”宁书艺没打算在郭丹娜的自责情绪上再浪费功夫,开口继续询问,“他在这里住的时间也不短了,平时都有些什么人过来探视?
方才听你们讲,好像是说这位傅老先生过去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师?那一辈子桃李满天下,平时应该也有不少过去的学生来探望吧?”
她的问题一抛出去,勉强的几个人的反应就不一样起来,有的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讲才不会给自己惹麻烦,有的则露出讪笑,回避着宁书艺的眼神。
“这个问题……让你们觉得为难?”宁书艺看着这几个人的反应,又问。
“倒也谈不上为难。”名叫张娟的圆脸护理员方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开了口,“主要是人家的家属刚刚报警要查我们,我们这个时候要是说了什么,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因为对人家有意见,故意往人家身上泼脏水啊?”
很显然,她问出了这几个人心里面统一的想法,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宁书艺投过来。
宁书艺笑了笑:“我们调查真相,靠的不是报案人先声夺人,不是谁先提出报案要求调查,就一定占理。
我们不是来给傅贤海的子女撑腰站台的,而是想要了解清楚这里面的真实情况。”
“你说这话我爱听!”丁海秀方才一直都是带着一种抵触情绪,虽然已经算是在克制了,但依旧流露得相当明显。
现在听到宁书艺的这一番话,头一回对她露出了比较真心的笑容。
“就是嘛!我也觉得你们办事是靠谱的,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做派。”她奉承了宁书艺一句,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我对这个傅老爷子也是印象很好的。
在我们这里工作,多让人省心的老人,和多不让人省心的老人,那都见了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