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谦起身走到茶海那边，拎着银壶给自己彻了一杯凤凰单丛，袅袅茶香漫开，他开口：“沈从尧暂时动不了，拉那个替死鬼下去又有什么用？不如放出来继续当我特助，办事利索，人也够老实。”
钱惟真拍了一下房睿的肩膀，示意他别多话，然后起身走来，把拟好的集团股份转让声明摊开在桌上，指着上面几处模糊的坑提醒沈从谦。
聊完正事回家，他的手机安静了一路，一声推送提示都没有。
原以为姜稚鱼会主动找他帮忙安排飞美国的事，可没想到月至中天也没等来她求助的消息。
沈从谦洗完澡没回卧室，就坐在客厅的羊绒沙发上静静看着窗外霓虹，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还是那个潮湿阴暗的房间，没有窗。
男孩终于踹开门逃了出去，光着脚跑到那片沙滩上，抬头就看见那个亮着暖黄灯光的小院子，院子里飘着米饭和红烧肉的香味，女孩扎着羊角辫拿着刚蒸好的玉米冲他笑：“哎，你来啦！”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仙境的地方。
猛地惊醒过来，天边悬着一弯清瘦下弦月，已是凌晨三四点。
长夜将尽。
沈从谦揉了揉眉心，心里空落落的，右手腕又开始疼。
缓过神后，他还靠在沙发上回味着那场梦。
梦中，她家里还没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他在心里一点点掰着各自的年份仔细数，最后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哑着嗓子开口：“……鸠占鹊巢，全都是鸠占鹊巢。”
明明是我最先遇到你的，明明是你第一个捡回家的是我。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独独把我忘了，把我们小时候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把我扔在那个阴暗的地方，转头去疼他们去爱他们？
他伸手在黑暗里摸过手机，按亮屏幕，通知栏还是空荡荡的，没有消息。
是你太软弱，所以就算有了龃龉，也能忍着不分手吗。
沈从谦慢慢收敛了眉眼，翻出那个早就存好的视频。
画面经过了剪辑拼接，开头特意调了色，树影摇曳，朦朦胧胧，却刚好能看见一对紧贴的身影——她仰着脸闭着眼睛，他捧着脸埋首吻她。
交颈厮磨，一遍又一遍，任谁看都是一对情动到无法自持的爱侣。
画面晃了两晃，他先进了房间，她也跟着进了关了灯的里间卧室。
稚鱼。
稚鱼。
稚鱼。
稚鱼。
稚鱼。
都怪你。
都怪你太软弱，所以我得帮你一把。
他点开一个消息框，把视频发了过去。
鸠抢了喜鹊的窝，喜鹊回来绝不会善罢甘休。它会拼尽全力用尖嘴利爪不停撕扯，把入侵者啄得浑身是伤再赶出去，不死不休。
后面几天，姜稚鱼跟甘甜一直在忙鹭江路那间小甜品店的事，今天中午终于交了租金签了合同，两人捧着各自的奶茶往宿舍走。
刚进门，班级群艾特全体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姜稚鱼掏出手机看，年栀也靠在沙发椅上刷着屏幕，皱着眉开口：“那个一周食品安全学术参访的名额，到现在都没人填报名表，这不就空在那儿了吗？还艾特什么？”
甘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都没人报？是不是要求条件太高啊？”
“你以为是什么公费旅游啊？”年栀又补充，“要请假耽误专业课，学分算得和志愿者一样，花销还得自己垫一半。”
姜稚鱼点开附件里的项目介绍看了看——为期七天，面向食品质量与安全专业在校生，下月赴美短期学术交流，不属于长期交换。她再往下滑，一眼就看到报名截止日期，小声惊呼：“怎么就截止到昨天？这几天我和甜甜一直在跑甜品店，根本没看班级群。”
年栀闻言抬头：“你要是想报，现在去行政楼找一下过主任，跟他说说情况看能不能通融补报。反正这名额也没人要，他估计巴不得有人填呢。”
姜稚鱼听完，放下租金合同和奶茶就往行政楼跑，电梯一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门开后她低头理了理裙摆，走到挂着“主任办公室”铭牌的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听见里头一声“请进”，她才推开门，对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书的过绍元问候：“过主任您好，我想问一下咱们专业那个赴美的参访交流会还能补报吗？我昨天没看群消息，才知道报名截止到昨天……”
过绍元看了她一眼：“可以，往上报的最终名单今天下午才截止，你去那边桌子填个表签个字就行。”
“好的。”姜稚鱼又多问了一句，“对了过主任，您知道大概要多少花销吗？我得提前准备一下。”
“这个我也不清楚，具体费用都是美方学校那边算的。”过绍元往靠窗的沙发区瞟了一眼，“你问一下他吧，他昨天才跟那边负责人碰过。”
“谁呀？”姜稚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办公室进门这边就是顶天书架，刚好把里面沙发区挡得严严实实。
她往前走了两步绕开书架，才看见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双腿交叠搭着，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
看清他的脸后，那四个字又在脑海里循环播报。
“巧了。”沈从谦放下茶杯，眼神黏在她身上挪不开，“我今天刚好过来找过老师聊点事，刚还在说呢，这么好的参访机会竟然一个学生都没报，正商量要不要放宽条件扩招，你就来了。”
“我去校长室一趟送资料，你们慢慢聊。”过绍元说完带上门就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墙边立式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沈从谦望着姜稚鱼，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空位。
可她却坐到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拉开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窗外就是百年的古树，层层叠叠的浓绿压着红墙绿瓦的老式校舍，怀士堂的钟顶在林荫道尽头闪着金，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苦又甜的香气。
沈从谦收回落空的手，先开了口：“你看你又舍本逐末，想去美国见何处风，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报这个项目，层层审批还要等公示，哪有跟我开口来得快？”
姜稚鱼没接他的话茬，只是问：“那去一趟具体需要多少钱？我得算一下我手头的钱还够不够。”
她本也不是非去美国不可。
只是上次她和何处风刚说开和好，转天他又变回老样子，再也不回她消息。这几天她忙着甜品店的一堆事，看似一切照常，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找他当面把话都说清楚。
可她刚交完店面租金和押金，又采购了些装修设备和食品原材料，手头也确实有点拮据。
沈从谦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戏谑开口：“说句好听的，我送你去，不用你花一分钱。”
姜稚鱼听完这话，站起身就往外走，好在沈从谦眼疾手快，倾身一把就攥住她的手腕：“哎好了好了，逗你玩的，回来坐下。”
把她拉扯着坐好后，沈从谦终于正经起来：“说真的，学术交流哪能让学生自己掏腰包掏钱啊，全程费用都是基金会出，你只需要准备好护照和行李，安心飞过去就行。”
姜稚鱼心里清楚这只是借口，这笔开销说到底还是他承担的，犹豫了会才开口：“你直接给我一个准数吧，我先把手头这几千块先全部转给你，下个月我跟舍友合伙的甜品店一开始盈利，剩下的也立马转你补齐，绝对不会一直欠着你的。”
“甜品店？”沈从谦精准抓住这个词，方才她要还钱的话被他下意识自动忽略干净，眼底只剩笑意，“怎么这么厉害呢我们稚鱼？又上学又做甜品又开店，是不是一天到晚都不睡觉的？小蜜蜂也没有你勤劳。”
“哪有那么夸张……”姜稚鱼声音不自觉小了点，“就是暑假在酒店赚的工资，和舍友一起包了个四十平的小店，先试试做面包和小蛋糕卖，成不成还不一定呢。”
“走。”沈从谦起身牵过她的手腕。
“……去哪啊？”姜稚鱼愣在原地。
“当然是去看看你的店啊。”沈从谦手上微微发力，直接将她带得站起身，接着俯身凑近，“我都要当股东了，不得先去看看场地实地考察一下？”
“别了别了！”姜稚鱼连忙伸手攥住他的小臂，心里慌得厉害，“这就是我和甘甜两个人的小生意，不用劳驾你投资。”
沈从谦垂眸看着她，慢悠悠提起旧事：“当初你刚来给我做饭，提到开餐馆，我说我给你投资，你可是一口就应下来了，怎么现在就反悔了？”
“我有吗？”姜稚鱼皱着眉仔细回想，半晌才记起那段日子。那会儿两人并不算熟，她只当是上司随口客套画饼，便笑着客套附和了几句，压根没当真。
“怎么，这才过了多久，转头就不认账了？”他淡淡反讽，“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清，人和话一样，招惹完就拍拍屁股不愿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