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77)

  佛前,又沉默了许久。楚天舒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注意。

  那座高二十多米的释迦牟尼像依旧稳坐,垂着眼看沈从谦,不言不语,不怒不喜。

  他扶着蒲团边缘,跪了下去。

  佛,方才出言不敬、造下口业,求您宽恕。

  我从前盘算的罪孽,将来若有一日业果成熟,一切苦果都由我一人尽数领受,千刀万剐、下地狱、永堕轮回。但求你不要把这些果报牵连到她的身上,不要损耗她的寿命。

  殿外的雨哗哗下大了,僧人们的梵呗停了一轮,又开始了新的一轮。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姜稚鱼跟家人礼完佛撑着伞去接他,裙摆被雨雾洇湿了一小截,步子却轻快。

  那边的曾回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靠在廊柱上朝她挤眉弄眼。

  姜稚鱼腾出一只手挥了挥,赶苍蝇似的,他笑着比了个“我懂”的手势,转身溜进了另一边找楚天舒玩去了。

  沈从谦自殿内出来,顺手接过伞,往她那边又偏了偏,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顺着竹林幽径往外走。

  两旁枝叶繁茂,在头顶交错成一道湿漉漉的绿廊。雨珠沿着叶脉汇成一颗颗饱满的水滴,又从高处一一坠下。

  大殿里的香火声和人声都淡了,远远的,渐渐的,四下只剩穿风打叶声。

  “你今晚住哪儿?”姜稚鱼往他胳膊上靠了靠。

  “住之江的半隐,”沈从谦低头看她一眼,“离你大伯家最近的那家。”

  姜稚鱼听完笑了一下,更紧地搂住他的胳膊:“等给大伯过完生日,我忙完这边的事,咱们一起逛逛苏杭吧,就当是出来旅游放松了。这里我比你熟,这次换我当向导,保管带你找着好多本地人都找不到的好玩地方,肯定让你玩得开心。”

  “好啊,”沈从谦弯了弯嘴角,“你当向导,那我不得给你付点报酬?”

  “你多笑笑就行了呀,”姜稚鱼抬手戳了戳他的嘴角,“最近怎么总愁眉苦脸的?”

  沈从谦顺着她的戳弄笑了一下:“最近……工作有点忙。”

  通往药师殿的这条小径藏在山林深处,香客不算多。

  正走得好好的,姜稚鱼忽然停了,低头看着路面。

  前面低洼处积了一潭水,几尺宽的光景,刚好把整条小径拦腰截断。

  水色绿澄澄,倒映着头顶交错的枝叶,看起来清澈,却不浅。

  姜稚鱼穿着他送的那双浅口单鞋,鞋底是极娇气的小羊皮,一沾水就会起泡变形。

  突然双脚离地。

  姜稚鱼被他很轻巧地打横抱了起来,习惯性地搂住他的脖子。

  沈从谦将手里的伞偏了偏,轻声说了句:“宝宝,把伞接过去。”

  姜稚鱼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稳伞柄,把两人都罩在了伞下。

  沈从谦抱着她,一步一步踩进那道水洼里,又听她在怀里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些许懊恼:“但是我忘了哎,刚刚一路上都在下雨,这小羊皮肯定早就被雨水浸坏了……我今天就不该穿这双出来的。”

  “坏了就坏了,是你穿鞋,又不是鞋穿你。”沈从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皱着脸的人儿,语气淡淡,“坏掉了待会儿带你去专柜再买十几双,你一天一双穿完就扔,我也供得起。”

  姜稚鱼听完笑了,没有再说话,把脸往他胸口贴了贴。

  雨天宜配古街,出了灵隐寺,又一路开车穿过老城区弯弯绕绕的小巷,最后停在了瑞锦堂。

  铺面不大,歇山顶样式,正门挂着一块老漆木匾,进门就能看到一楼堂中央立着好几个人台,撑着各色各样绣工精巧的旗袍。

  到了散客不能随便上去的二楼,迎面就见一位穿着对襟衫的老师傅坐在裁案后面,看见两人上来,抬了抬老花镜对着楼下喊:“小孙!今儿的贵客来了,上茶。”

  学徒小孙在楼下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端着一只黑漆茶盘上来了。

  茶盘里放着一把紫砂小壶,两只瓷杯,还有两碟精致的茶点,是桃山小糕和迷你松子酥。

  沈从谦选了靠窗那把靛蓝坐垫的圈椅坐下,小孙顺势把茶点摆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又给他斟了一杯:“贵客稍等片刻,包师傅手上正在做手工滚边,这道工序不能中途断针,大概还要五分钟才能结束,请二位先品品茶吃吃点心。”

  沈从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端起那杯九曲红梅抿了一口,目光跟着那边的姜稚鱼走。

  她像只好奇的小蝴蝶,在一排排挂着绸缎面料的衣架之间飞来飞去,摸到细腻的织锦会停下来多摸两下,碰到绣着暗纹的真丝又偏着头多看一眼。

  她绕了一圈,觉得哪种都喜欢挑不出来,最后回到沈从谦面前,踮着脚看窗外的雨。

  好像比进店时更密了一些。

  腰间突然一紧,姜稚鱼“哎”了一声,身子被带得往前倒去,双手撑在沈从谦胸口,低头看他。

  沈从谦从碟子里拈起一枚松子酥,递到她嘴边:“尝尝,有你做的好吃吗。”

  姜稚鱼张嘴咬了一口,又抿着嘴嚼了嚼:“好吃的,酥得掉渣,松子也香。”

  沈从谦看着她的唇瓣,粉润润的,目光忽然暗了暗,是姜稚鱼很熟悉的那种,每次他想做一些过分事情之前都会露出来的神情。

  她警觉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压低:“你别乱来啊,楼下楼上都有人,那边包师傅还在呢……”

  沈从谦笑了一声,手掌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摩挲:“想什么呢你?我有这么不正经?”

  包师傅刚好忙完了手里的活计,一边摘老花镜一边笑呵呵地走过来:“贵客久等了,来这边量量身段吧。”

  姜稚鱼像得了救兵一样,赶紧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快步往那边去了。

  包师傅打开卷尺,干净利落地开始丈量。

  他的动作很专业,卷尺顺着姜稚鱼的肩背轻轻划过,绕过窄细的肩膀,贴着胸围的弧度绕了一圈,又落到腰节的位置,卡着最细的那一截圈住,接着往下是臀围、袖长。

  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认真,连带着低声报出一串串数字,“肩宽一尺一寸五”,“胸围二尺五”,“腰节一尺七”,“臀围二尺六五”,每说一个,旁边的小孙都握着笔在簿子上飞快记下来。

  量完一圈,包师傅放下卷尺:“姑娘身形偏瘦,骨架也小巧,版型我再给您收得熨帖些。”

  姜稚鱼礼貌回道:“辛苦师傅。”

  包师傅摆了摆手说应该的,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红木衣架前,在一件件样衣上拂过,末了仔细拣出三四件,搭在自己臂弯里带了过来。

  一件月白色真丝双绉的,一件墨绿色提花缎的,一件浅香槟色织锦的,还有一件藕粉色正绢手绘的,件件都是工坊留作参考的高料样衣,市面上见不着。

  他把这几件旗袍递给姜稚鱼:“您先去更衣室换上来试试,不同料子贴在身上手感不一样,您摸摸感受感受,挑个自己最喜欢的质感和款式,咱们后续定制照着来,保证合您心意。”

  姜稚鱼接过,将四件都试了,最后还是最中意那件月白色的,换好后在镜子里又打量了一圈。

  料子是正绢手绘,湖丝重绉月白,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浅青蓝光,柔和又清冷。

  她在镜子前侧着身子看腰线的剪裁,又抬手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眼波一转,恰好和后面品茗的沈从谦对视。

  他从圈椅里起身,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搭上她的后腰,把空余的料子攥起来,又往后微微一扯:“是不是太大了,腰收成这样会好看点吧?”

  姜稚鱼被他扯得往后晃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形,又往前迈了一步想躲开他的手:“你别乱扯……会皱的。”

  可沈从谦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收紧往后一带,就把她又拽回了怀里。

  衣料被扯得紧贴在身上,前面的剪裁被这一下勒得绷紧,胸口的弧度更明显了,腰线也勒得清清楚楚。

  姜稚鱼气得去拍他的手背。

  啪地一声,可他纹丝不动,那只手还是攥着没松。

  姜稚鱼气恼抬起头瞪他:“你懂什么,这叫放量,不是紧紧的才好看呢!人家老师傅做了一辈子衣裳,还能不如你一个外行?你给我松开!”

  沈从谦低低笑了一声,终于松开手,替她抚平了后腰那块料子:“好,懂不懂的反正我也说不过你,随你高兴吧,我给你结账付钱就是了。”

  姜稚鱼听完没再怼他,从镜子看了一看自己这一身月白旗袍,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黑色夹克:“光顾着给我定了,你要不要也定做几件?我刚才看那边架子上挂着好几件男款新中式呢,你穿上肯定很好看。”

  沈从谦扫了一眼那排样衣,视线在那件白真丝仙鹤纹的上面停了一瞬,不以为然地收回了目光:“给我老婆打扮得漂漂亮亮就行,我穿什么都可以,穿破烂也不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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