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腹之欲_浓情【完结】(135)

  姜稚鱼愣在原地,盯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脑子里嗡嗡作响。

  “哪儿的蚊子这么毒?下午回家的时候还没有呢。”

  姜稚鱼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姜惕非起身,走到她身后,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摁在了最深的那一块红痕上,摩挲。

  “你们到哪一步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妹妹,说话。到哪一步了?”

  “没有……没到最后一步。”

  姜惕非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胸腔起伏。

  “那就是,除了最后一步,其他的都做过了,是吗?”

  要是换做从前,姜稚鱼会将哥哥的话奉为圭臬,他一问所有细节都招了,半句反驳都不会有。

  可沈从谦那些话潜移默化地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她深吸一口气,从镜子里对上姜惕非的眼睛:“这是我的事,哥哥。我成年了有自由恋爱的权利,不用什么都汇报给你。”

  “嗯,”姜惕非透过镜子和她对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要哥哥了,嫌哥哥没用了,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的!”姜稚鱼被这句话刺痛了,转过身看着他,“我谈恋爱不代表不要哥哥了呀!你永远是我哥哥!”

  姜惕非看着她,涩意从心口一路翻涌到鼻腔,怎么也压不下去。

  如果我不想当你的什么劳什子哥哥呢?

  你明明说过要嫁给我的。

  我等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把何处风熬走了,你身边居然又来了一个更让我恨的人。

  姜惕非站在原地,一直没说话。

  姜稚鱼被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吓到了,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哥哥……我知道之前是有些误会,但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姜惕非透过额前的碎发看她,黑沉的瞳孔里一片死寂:“真的吗?”

  “真……”

  “真的对你好?”话还没说完,姜惕非就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稍一用力就迫使她仰视自己。

  “是有多好?”

  “他有了解过你的忌口吗?”

  “他有为你做过合口味的热饭吗?”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姜稚鱼只能连连后退。

  “他有在下雨天背你走过那条积水永远都排不掉的老街吗?”

  “他有在你懒得动弹的时候,把你的脏衣服搜罗起来一件一件搓干净吗?”

  “他有在你发高烧到说胡话的时候,整夜不合眼守在你床边给你换冰毛巾、量体温吗?”

  最后退无可退,小腿肚撞到床沿,姜稚鱼重心一歪,整个人就跌坐到了床上。

  “他有像我一样……”姜惕非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俯下身来,“爱不能爱、恨也不能恨、远不能远、近也不能近。只能在你谈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男朋友的时候,自己躲起来,把脸埋在掌心里哭得像个废物一样吗?”

  姜稚鱼瞬间被后知后觉的冲击和恐惧淹没,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哥哥……你在说什么,你吓到我了!”

  姜惕非俯得更低了,滚烫的呼吸扑在她的脸上,声音一字一顿挤出来:“不要——叫我——哥哥。”

  姜稚鱼坐在床沿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些话里的情意太重了,重到像一整面墙压下来,她接不住,也不想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逃,快点逃。

  不能听下去,不能接住这些话。爸爸妈妈就在楼下,大伯和回清也在,不能让他们看见,不能让他们知道哥哥对我说了这些话。

  姜稚鱼慌不择路地就撑着床往另一头爬,可快爬到边缘,胜利就在眼前的时候,脚踝却被狠狠箍住。

  整个人猛得被往后一拽,重重地摔在柔软的被褥上,姜稚鱼吓得立刻回身乱蹬着腿:“哥哥!哥哥!你别这样……你真的吓到我了……”

  被拉回来后,姜稚鱼侧躺在他叠好的被子上,双臂抱着自己,满脸防备地看他。

  “放心,”姜惕非垂眼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还有点良知,不会像那个混蛋一样冒犯你的。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说说藏了这么多年的心里话,再不说,哥哥会憋死的。”

  姜稚鱼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胳膊,试探着开口:“哥哥……你是太生气了,才说那些话吓唬我的吗?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那些事,对不起……”

  “不是。”姜惕非的声音很轻,“我早就想说了,想了整整八年了。”

  “可你是我哥哥,我们是兄妹啊。”姜稚鱼被八年的时间跨度吓到,声音都跟着发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是疯了吗?”

  “疯了?”姜惕非忽然笑了一下,往前逼近,“小鱼,来你告诉我,何处风也就算了,我认了。可我哪里比不上后面来那个沈从谦?我们快二十年的情分,还比不上他闯进你生活的这几个月吗?”

  姜稚鱼被他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哥哥……”

  姜惕非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是他有副好皮囊吗?可明明哥哥长得更像你追了好多年的偶像啊。是他有钱吗?可哥哥的海铂能源前天刚签了天使轮投资,几千万已经进了公司账户了!再熬个三五年辛苦些,冲科创板一上市,到时候我手里能调动的资源、人脉,不会比他差的,小鱼!”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觉地加重一分,姜稚鱼肩膀被他攥得生疼,整个人被他一直晃着,脑袋都跟着发晕。

  她终于耐不住了,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哥哥!你真是疯了!你放手!”

  外面传来一阵咚咚咚的上楼声,紧接着房门被拍得山响,曾回清风风火火的声音响起:“哥!吃饭了!我姐呢?叫她一起下去吃饭啊!”

  姜稚鱼趁姜惕非愣神的那一瞬,使劲挣开他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跑。已经碰到了门把手,下一秒门就要被拉开了——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腰,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带,迎面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姜稚鱼被他半圈在墙和胸膛之间,动弹不得。

  姜惕非压低了声音:“你姐也在呢。我们聊完了就下去,你先吃。”

  外面曾回清毫无察觉地应了一声“好嘞哥”,脚步声又咚咚咚地远去了。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姜惕非也没有松手,姜稚鱼只能偏过头瞪他。

  “小鱼,很遗憾,我不是你亲哥。”他甚至更贴近了点,“我只是那年夏天你捡回来的一条狗而已,后来你溺水发了高烧,就把之前的事全忘了。”

  姜稚鱼挣扎的动作一僵。

  那些埋在记忆深处的、一直以为是发烧时产生的错觉的碎片,像被一只手慢慢拼了起来——几个高个子孩子围着,对她说帽子掉海里了,捡回来就给她糖吃。海水灌进耳朵和鼻腔的窒息感,手臂穿过浑浊的浪涛扣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岸上游。呛出一大口海水后迷迷糊糊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逆着光的白衬衫少年,太阳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就在他的眉眼快要清晰的时候,姜惕非捂在她嘴上的手终于松开了。

  姜稚鱼猛地转过身来面对他,刚要开口质问,姜惕非却忽然膝盖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她面前。

  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喝醉了酒、赖在她房门口不走那样,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

  可这一次,姜稚鱼没有像以前那样气得嗔他“怎么又喝多了?”,然后伸手去扶他。她只是尽量贴紧墙面,本能地避开了和他的接触。

  姜惕非低着头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姜稚鱼突然不敢再轻举妄动,怕哪一个动作又刺激到他,让他彻底失控。

  然后,一滴泪顺着下颌滑下来,砸在他自己的上衣,洇开。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憋了很多很多年、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暴雨,带着他一整个少年时代的辗转反侧、求而不得、避而不能,重重地砸在那一片沉默里。

  听到泣声,姜稚鱼心里一惊,想也没想就伸手给他擦泪。

  姜惕非被温热的触感惊动,抬起头看她,眼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光。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腰腹处的裙摆上,放声大哭起来。

  放声大哭。

  一个从小到大,比父亲更坚实、比母亲更细腻、比任何亲哥哥都更可靠的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超脱了所有血缘恩情的人,跪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地痛哭。

  他一张口,哭出来的仿佛不是声音,而是那些年他们挤在一张窄小的书桌上写作业的傍晚,是他们分着吃一碗泡面的深夜,是他骑单车载她上学时被风吹起来鼓鼓的校服衣角,是整个拮据而温暖的童年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相依为命的、全部的岁月在哭。

  现在轮到姜稚鱼进退两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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