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都没谈的人,突然就在这聊谈婚论嫁的事。
自从穿来了这里,她原是一心为生存计。
虽回头看时,日渐有了许多羁绊,也都是意外收获。
让她在异时空赚钱,她毫无顾虑。
保准一猛子扎进去,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叫她谈情说爱......
须知爱情可是比财富更罕见奢侈的东西!
所以那些悄然滋长的苗头,若有若无的暗示,都叫她掐灭了去。
她拒绝不安与不确定,一心赚钱。
揣进兜里的银子才是踏实的。
萧仁禹看着蓝锦的神色变幻不停,心里倒是轻松。
锦娘什么都懂,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蓝锦极快地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还好。人家说的话毕竟体面委婉,没有点名道姓,也没有强硬要她做什么。
她深呼吸,尽可能冷静地开口,嘴角甚至还噙着笑。
“萧郎君,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自会去寻蒋姨母说的。”
“认不认亲的倒没什么,不过为着我母亲罢了。两位长辈间的真情,实在叫我动容。至于其他的,我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想......”
“因为锦娘,不是从前的瑾娘吗?”
萧仁禹轻声道。
怕吓着蓝锦,又留了话口,说了模棱两可的话。
蓝锦却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心脏瞬间蹦到嗓子眼,清晰可闻。
他怎么知道的?
别人知道吗?梁老夫人知道吗?蒋姨母知道吗?
蓝锦稳住神色,只简单道:“人人都会变的。”
说罢,起身告辞,就要开门离去。
“锦娘。”
蓝锦一回头,只见他青竹一般地伫立在房中,面容柔柔地笼上一层雾。
语气竟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哀求:
“日后唤我怀瑾,好吗?”
不要同他生分。
*
蓝锦心不在焉,手下有一搭没一搭。
蒋长昭力盼的认亲宴,还是叫她推拒了。
只说是怕麻烦,大宴宾客的,平白叫人看猴戏。
日后仍旧常来常往,自家亲香便好了,不在于那个名头。
蒋长昭也没有勉强,还以为是萧清珩吓到了人家。
——她一归家,去蓝记吃了顿饭,瑾娘就换了个口风。
“没有的事!我跟蓝姐姐可要好了,还同她妹妹秋姐儿一起练鞭子的!”
蒋长昭新账旧账一起算。
现在她不再吃素,力气只有更足的。当下就抽出鞭子,追着她满府兜圈。
“你还敢提鞭子!拐带了那么多的闺阁女儿,口口声声告诉我是游学。结果拉了大旗,你倒去做江洋大盗!”
“真当自己是燕赵游侠。现在还要去拐带秋姐儿!从此你就待在家里,哪儿都别想去!”
小秋这厢却是春风得意。
她刚下学回了蓝记。在学堂大秀鞭法,把一群同窗唬得一愣一愣的。
“阿姐,我回来了!有没有吃的?今天真是太累太饿了!”
小秋冲下马车,浑身折腾得皱巴巴的。
四处瞅瞅,没见着往日来迎自己的阿姐,柜台也没有。
摸了一枚金灿灿的蛋黄酥,往嘴里一塞。
叫悟雅捉个正着,领回后院换家常衣服。
蓝锦人在灶间,只顾着恶狠狠地收拾甲鱼。
汝月观察了一会儿,特意把安琴喊来,好开解一二。
甲鱼这种食材,太过独特,几乎无可取代。
可以清炒,可以酱炒,可以炖汤,无一不鲜。
裙边肥美,肉质更是细嫩至极。
明明精瘦,偏还丰腴鲜香。
肥肉比起它太过油腻,牛蛙比起它都嫌硬弹。
河鱼虽得其口感,滋味又不敌它鲜香。
后世有人专门剥了甲鱼的裙边,拆了蟹粉,烩作一锅,美其名曰“素粉皮”。
鲜味虽盛,蓝锦却不敢苟同。
雅好饮食的袁枚也谆谆谈过,味道太过有浓烈的食材,最好单独彰显它的个性。
甲鱼、蟹粉、海参、鱼翅之流,还是不要相配。
不过,不同于袁枚“专取其裙而不知味在肉中”的品评,蓝锦却很能理解单用裙边的吃法。
——滑糯醇鲜,软而无骨,懒人最爱。
揭了壳子,红烧过的酱汁,缀在肥嘟嘟、软嫩嫩的裙边上。
嘬上一口,裙边上的胶质糯得糊嘴。忠实地将万般复杂味型,都裹在其中。
在嘴里嚼得越久,越能品到裙边自身独有的荤鲜。
弹、嫩、香、软。这种口感的食材里头,只怕燕窝、金耳也难以匹敌。
“锦娘,锦娘!”
安琴唤了蓝锦许多声,才得她一个回头。
“琴姐姐”,蓝锦擦洗了手,笑着喊她,“斩骨的声音太大,我没听见。”
“只怕是脑袋里头的声音太大,都听不见我的声音了。”
安琴一点她的额头。
“做着菜还出神,小心伤了手!说罢,是想好吃的,还是想什么人?”
两样都有。
好一个乱人心绪的探花郎。
就不怕是裙边配蟹粉,瞎点鸳鸯谱,乱了套了吗!
蓝锦吐吐舌头,只道:“我有分寸的。”
安琴将人拉走:“来,跟我说说罢。我们锦娘的生意做得正红火,单是天都三家店的流水,看都看不过来,不知多少人钦佩歆羡。”
“做什么还郁郁不乐的?可是那个萧郎君,对你说了什么?”
“他不许你开店,怕清贵人沾上商女?怎么蒋家的干亲,突然就不认了?”
作者有话说:
袁枚关于甲鱼的看法来自(清)袁枚《随园食单》
第77章
面对安琴的发问, 像是怕她误会了去,蓝锦忙解释道:
“这却没有,是我自己跟蒋姨母说的, 还是作罢了好。”
“原也是为着母亲, 其实也不必生出这些风波......”
安琴眯起了眼,下巴一点:“可是那个萧家二郎求你推拒的?”
蓝锦满脸不可置信:“琴姐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安琴笑出了声:“我还当是什么新鲜故事。姓萧的那小子可真沉得住气, 忍到今天才跟你挑破!”
“他不愿叫家里认干亲, 心心念念想求娶你过门,对也不对?”
安琴凑到蓝锦的脸侧。放大的笑颜, 促狭的热气, 呼得人面颊发痒。
蓝锦也无可畏了。只理直气壮道:“我也不知他怎么突然有了这个意思!大家不过是聊聊天, 吃吃饭,谁知现在......”
安琴一语道破:“我的锦娘, 你傻呀!平白无故的, 谁有那个功夫总来找你说话, 是有多闲啊。”
蓝锦仍是有些踌躇:“我心里总有些顾虑......”
就像冬日里的冰。晶澈纯净的质地, 硬生生拔高了它的身价,好似世间罕有。
可冰是不能攥在手中的。
时移世异,生怕一张开手,已悄然化成了水,与当初大相径庭。
更何况,这是一个没有冰箱的时代。
是徐蓝瑾的时代, 不是蓝锦的时代。
安琴语气柔缓:“你还记得顾知吧?”
蓝锦点点头。
“他呀,真的是个呆头鹅。好容易金榜题名, 我们本说好在天都见面。”
“谁知他一刻也等不及,竟连跟同榜交游都顾不上。匆匆飞鸽递了信,又亲自走水路去昭应接我, 倒跟我岔开了。”
“当初也是这般冒失......受了所谓萧海商的刺激,也顾不得自怨自艾了,背着书箧一径去备考了。”
蓝锦瞧着安琴染了红晕的面容,这才恍然:“原来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啊?”
“新近的事。回了家,我原本只一心打理药铺。有天一开门,瞧见一个呆里呆气的书生,在那守了一夜!”
“见了我就问,‘琴姐姐,这一向可好’。我有什么不好!倒是他,面黄肌瘦的。”
“也不知是打听了多少人,才打听得我家铺子。”
“也不愿进门,就只说叫我一定等他,这次必然高中。信心倒足,跟从前全然两样。”
蓝锦好奇地追问:“然后呢,就这么走啦?”
安琴应是:“嗯,就这么走了。”
“他,他这不行啊,哪有这般叫人空等的?”
安琴一搡她的肩膀:“你还不是不清不楚地叫旁人空等。”
蓝锦一脑门子官司:“这不一样吧......”
“哦?那你在这烦忧什么?无意便休,直截了当,断了往来,抛到脑后。舍不舍得?”
蓝锦叫她问住了:“可好多事情都没弄清楚。我,我还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安琴倒是正色道:
“锦娘,你瞧我。捡回了一条命,寻得了双亲,开上了天都的药铺。”
“现下,有个看着顺眼的小书生,非要给我挣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