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锦直到今天才见了张媒婆小侄子的本尊。
张家人丁旺盛,能说会道,每支都过得不错,难免挤兑讲话不利索的二房小儿。
他不能走兄长们的路,接了豆腐手艺,平素就是担着扁担做货郎。
要按蓝锦说,靠双手双脚吃饭,不怨不艾,她还佩服这样的人。
可现下全不是这么回事。
蓝锦做的生意,明显和他不挨着。
张货郎心里却觉着,同是改善伙食的零嘴,她就是抢了自己生意。
再被兄弟们一撺掇,蓝锦拒婚又变成了她最大的不是。
全然不管这本就是他家自导自唱的一桩婚。
蓝锦不卑不亢,只道:“你是哪来的底气,在这里无凭无据地乱吠?”
张货郎本就说不利索,刚才那段话练了许久。
闻言气恼地一时不知怎么反驳,只能按练好的来:“我有证据!”
他把芦苇根掰出来,分给围观的人嚼:“看,甜的!”
又掰开一颗皂荚,挤出皂角米,递给大家:“就是这个!”
蓝锦气定神闲地看着他自证。
人群里果然有人说:“还真是,仔细咂摸,是有点那个味。”
还有人说:“甜的诶!以后咱们也用这个当糖。只是这硬的,哎哟,给我割出血了。”
“这皂角米一点味也没有嘛。”
“可这口感像啊,颜色也像,不会真是吧?”
张货郎觉得风头是向着自己这边的,越发趾高气扬。
蓝锦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
张货郎气道:“这还,不明白?神仙甜汤,我会做,我家的,你偷去。只是便宜货,骗钱!”
“你说食方是你家的。既然本就是便宜货,为何还要当成个宝贝方子?”
“还是说,这就是你家的传统,卖的都是便宜货,只不过靠食方翻身价?”蓝锦稳稳道。
张货郎有一丝慌乱,他可没料到这也能变成回旋镖,自家还靠着豆腐生存:
“你胡说!我不是!我家,不用,便宜货!”
蓝锦盯着他的面色,好整以暇地从他的货担里拈起一块豆腐,放在鼻子下轻嗅。
“不用便宜货?不见得吧。”
她在有点担心的小秋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秋一溜烟跑走了。
蓝锦看着不远处从地里往回走的人,继续上前一步:
“你说这是你家的‘宝贝’食方,就是说,没看过的人,都不该会?”
张货郎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毛病,点了头。
“宝贝食方自然是指望它赚钱,绝不会教给别人的?”
张货郎想:对啊,所以才说你偷的!
他又点头。
蓝锦突然拔高了声音:“那照你这么说,食方是你家的,不偷就不会做神仙甜汤了?”
她快速地往远处一指:“这东西本就简单,人人都会。我随便指一个人,她要是做出来了,你又怎么说?”
张货郎连结巴都不结巴了:“不可能!”
他自己在家都没做成那味。
不然,他今天就不会只把原材料带过来,给人证明了,直接端上成品多好。
吴老太已经走到了跟前,她日日都是这个时辰从田里归家,蓝锦心中有数。
刚才的话她都听了去,豪爽道:“哎,我老婆子今天也凑个热闹!”
拿了张货郎手中的原材料,独自找一户人家借了个灶,不多时就端出一大份神仙甜汤。
“哎,还真是那个味道诶!”
“好吃,真好吃!你傻啊,还在那啃杆子。不要钱的,还不快尝尝。”
众人一哄而上,没人去理会风中凌乱的张货郎。
怎么可能……人人都会……连老妪都会……
那怎么从前没有人卖神仙甜汤?!
真这么简单,这钱怎么就让这个小娘皮赚去了?为什么就不是他?
刚才还怀疑的人往他心上扎刀:“看来真是人人都会呀。他真笨,还把这当宝贝方子,嘁。”
张家大侄子估摸着时辰,废物弟弟这头也该结束了。
他大摇大摆地过来,打算顺势踩几脚,出出吃闭门羹的气。
张货郎看着城里回来的哥哥,一时之间又有了勇气,指着蓝锦的摊子:“你,便宜甜汤,大家,都会了,都别买!”
丢脸又如何,被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可若是蓝锦生意砸了,失了进项,那才是伤筋动骨!
到时还不乖乖嫁到他家,任他磋磨。
他们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蓝锦仍旧笑盈盈的:“哎呀,不能卖神仙甜汤,真是好可怕!”
张货郎气不打一处来:“你,别得意!”
蓝锦信手掀开坛子盖,一股浓郁的荤香扑面而来。
咸得过瘾,这绝不是神仙甜汤!
原本还捧着神仙甜汤的人们都围将过来,听蓝锦介绍:
“鱼酱芋头泥,八文钱两大勺,管饱,里头真有鱼!”
反应快的村民早就奔回家拿碗了,他们可知道蓝小娘子的一勺有多大!
若是当盘菜,省着点吃,一家人都够了。
没听着吗,还有鱼!大冬天的,这是多金贵的东西。
有人倒是嗤之以鼻:“真是发达了就忘本,早先做一文钱的生意,这一下就做起八文钱的了。”
蓝锦只笑眯眯地强调:“只供应这几天,错过了就没了噢。”
但凡沾过厨房的,闻着味道,都知道这一大坛的含金量。
蓝锦敢喊出这个价格,自然也是不怵。
那几条宛如猫的报恩、从天而降的大鲤鱼,她和小秋寻了个盆放着,姐妹俩蹲在那,研究了好半天。
活蹦乱跳的,不像有人投毒的样子。
狠了狠心,弄了点扔给田鼠,也好好的没事。
蓝锦放心了。怕鱼越养越瘦,当天就全杀了,剁碎炒熟,用那山里采的野椒腌的泡椒,全都做了鱼肉酱。
又买了些芋头,洗净切片,上锅蒸,捏成芋头泥。
撒点薄盐和炸好的葱油一起拌匀,用手掌根把芋头泥按得坑坑洼洼,香味四溢。
再起锅倒油,炒鱼酱,霸道的荤香味充溢灶间。
添点水炖着,锅里咕嘟嘟烧得起劲。蓝锦加了点糖和醋,又用野菜提炼的淀粉,调了水淀粉倒进去。
大火舔舐锅底,汤汁变得浓稠。舀起一瓢,汤汁挂在勺背上不肯下来。
成了!
油亮的酱卤往香香的芋头泥上一浇,被月球表面似的小凹陷留住,缓慢地流淌,爬满整盘。
配上青绿的葱花,叫人直流口水。
不用算鱼的成本、柴禾的成本、碗盘的成本,只用算芋头和调料的成本。
即便卖得并不算贵,这一份总也能赚个四文上下。
旁人也不知道她这鱼是白得的!不过,她自己也弄不来。所以真的是只能供应几天,绝不是饥饿营销。
还是有人被吊住了胃口:“蓝小娘子可要等我,我一定得吃上。”
蓝锦笑着点头,还把身子让开,让已经拿了碗回来的人自己盛。
“真是我自己盛?”
“真的,盛多少是多少,两勺就行。”
人群的热情再一次被点燃,个个跃跃欲试,把勺子堆得冒尖。
蓝锦还怕她不够,又接过来替她深挖了一遍:
“够了够了小娘子!”这都满得快溢出来了,阎梨花盯着缓缓流淌的酱卤,好几大块鱼肉酱!
要掉不掉的,她赶紧装进碗里。
粘糯的芋头泥难免扒勺子,但蓝小娘子说了随便舀,大家谁都没有被按勺卖劝退。
各凭本事,满载而归,个个欢喜地付了钱,回去路上还奔走相告。
看这阵势,刚才还犹豫、嫌弃的人,也加入了回家拿碗的大军。
有人刚一转身,就贪恋地吃了一口。鱼酱的咸鲜!还有山椒的热辣!刺激!
芋头泥的绵密清甜很好地裹住了滋味,叫人恨不得马上拌上一大份饭。
这鱼肉还没有刺,辣味又不过分,家里孩子都能吃。今天又是托蓝小娘子的福,改善伙食的一天。
刚才嫌贵的人再也没说话了,他只想,明儿要还有,他还买。
张货郎在一旁发着呆,浑忘了是自己攒起来的局,此时却全然是个局外人。
张家大侄子看一眼窝囊弟弟,在一旁大声嚷嚷,试图盖过喧闹的人群:
“这糊糊有什么好吃的?还不是哄人骗钱!你什么身份,我家什么身份?赶紧把亲成了干净!”
蓝锦专注收钱,只当听不见。托八卦效应的福,不一会功夫,坛子里的芋泥就卖了个干净。
她懒洋洋地收好钱袋子,清清嗓子:“大家伙还不知道吧?张家的豆腐,用的是发霉的便宜豆子!”
这下,走远没走远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聚过来看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