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及出锅,清新淡雅的香味就萦萦绕绕地钻入鼻尖。
嚼起来脆韧弹嫩,似食肉,味道又超凡脱俗。
与之相类的,还有胜肉。
笋和各色菇类,焯了水,细细切剁。
再拌上核桃仁、松仁这些干果,加上味极鲜、好花雕、椒盐香料。
掺入面粉,揉捏成圆团团的小饼。
荤油煎过,虽不是肉,其鲜却胜过肉食许多。
宫宴最奢靡的一道菜,便是一道炙驼峰了。
此物虽贵重,到底不算太伤天和。
谢令章询问过蓝锦,便也留下了这些进贡。
西北边陲长养的骆驼,背脂丰厚,软腻温润。
经了大火烤炙,分外油润朱红。
外层烤得微微焦脆,里头却依旧糯软柔滑,如脂如水。
放进嘴里,酥香袭来。
油脂的乳香,与酱料相融,散发出一股似有似无的鲜甜。
绵软的驼峰,在口中像轻云一样化开。
丰盈的汁水,卷裹着浓郁的奶脂气,于唇齿间横冲直撞。
填养多日方得的鹅肝,烤鸭外头透着红又蘸了白糖的酥皮,寒瓜尖尖一口,不外如是。
如此一宴,宾主尽欢。
吃罢了离别宴,终究到了离别时。
蓝锦身着常服,刻意不叫任何一人相送。
就这么与自家夫君携着手,穿过寻常巷陌。
有站在小饭馆外招徕生意的伙计,声音如算珠一般爽利明朗。
“客官,来咱家看看!”
“我给您安排熘腰花、炒肉片、炸丸子、肉丁酱包,再来上一碗酸辣汤,眨眼功夫就上齐了。嘿,误不了您的事儿!”
蓝锦笑着摇手推拒。
却夸他一句做事利索,买了一枚他家引客用的红豆圆糕。
这是蓝记掀起的风潮。
用一两文钱的小食,吸引好奇的孩童,和馋嘴的大人。
一步步引君入彀,打开自家酒菜的市场。
于是天都饭馆,也争相效仿。生意较之从前,愈发蒸蒸日上。
蓝锦挽起萧仁禹的手臂,蹦跳着向前走。
“你不恼他们学你的法子?”
“不恼。他们越来琢磨怎么开店做菜,我越高兴。好比我们这趟出门,你总不愿随便走进一家店,都是难吃的东西吧,那大家还愿不愿出门吃饭啦?”
萧仁禹微微一笑。
*
琴音铮铮,暗香浮动。
船舱外是激涌的江水,蓝锦二人坐在竹椅上,听舞台上的乐师拨弄琴弦。
琴声激越,嘈切动人。
“不错,赏!”
白袍琴师身形峭拔,唇染朱色。
依言上步,双手奉前,看向蓝锦的眼神颇带了些温存缱绻。
蓝锦不甚在意,她又没看出来。
萧仁禹却是懂得不能再懂。
手中的薄胎瓷杯,杯壁太薄。
“嚓”的一声细响,凭空生出一道裂纹。
蓝锦应声侧头:
“悟雅采买的杯子质量真差,想是又犯了省银子的毛病。小心搁下,别划了手。”
挥挥手让琴师下去歇息,自己走到萧仁禹的坐榻前。
伸手握住筋骨分明的手掌,叫人反手回握了。
“江上风大,我们去舱房里歇着吧。”
“风大吗?我怎么没觉得呀……”
“我冷。”
蓝锦当然不会随意罔顾自家夫君的意愿。
此去远人,是包了船的。
这原是供人饮宴嬉玩的大船,陈设器皿,无一不足。
船上主人家只有他们两人,毫无疑问地占了风景最好的房间。
有风袭过,窗幔微动。
萧仁禹起身关窗,只留靠江无人的小半扇。
蓝锦还在热心地招呼:
“要是冷的话,不如泡个热水澡吧。”
“江风是大了些,你又没在水上待过,是会有些不惯的……”
萧仁禹沉默几瞬,轻轻一笑,艳若桃李。
“也好。”
黄桐木桶,人踏进去就遮掩了身形。
若隐若现,犹如碧玉浸寒潭。
蓝锦在薄纱的另一侧,满心好奇,好奇得脸红耳热。
空攥着一本游记,毛茸茸的脑袋从书册上方探出来。
像只小鼹鼠一般,伸左伸右。
“嗳,要不要我给你拿巾帕!”
她只不过白问问。
面皮薄、人又极正经的萧郎君,是决计不可能理会的。
薄纱那侧顿了一顿,旋即声如琅玉:“也好。”
蓝锦惊讶得眉毛高抬。
但还是应声起身,拿了红巾。
款步急来,作势用指缝捂着眼睛,半倾着身子,语带逗弄:
“你放心!我可不会看你的哦。”
水汽中的笑声似远似近,好像化在了朦胧雾中,烟烟袅袅的乱人心弦。
又陡然于箍在手腕的紧热处化为实质。
“呀,你做什么……”
湿漉漉的拥吻欺身而近,她被水珠激得一颤,本能地想向后躲去。
眼前人却像鬼魅一样翻身而起。
赤条精壮,贴于她身后,用热硬的胸膛托住了她纤薄的后背。
环抱的手臂,从掌根到指腹,都知道自己的去处,耐心地摩挲。
身后人缠住她的脖颈,低下头,含住耳垂,慢捻轻舔。
起伏的呼吸映入眼帘,他低声故意道:
“不要吗?”
“唔……”
她叫人吻住了唇,心跳与心跳贴得更近,当然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说出拒绝的话来。
细密的吻,啄过她的眉眼,像是呵护一件世间至宝。
鬓边的碎发,叫人小心地向耳后拢去。
眼前人笑得温润,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她摇摇头:“沐浴完不擦身……弄得到处都是水……”
回应她的,只有懒洋洋又无所谓的气声:
“再换个房间就是了。”
她先看见了他的脸,又看见摇晃的天花板。
床幔一波三摇,疑似盯久了,顿生头晕目眩之感。
再看见他的脸,满染春色,湿漉漉的欺进她颈间。
青丝飞扬,拂过她的面颊。
床榻果然叫水珠打湿,从床褥到薄被,全都不能要了。
“我看这船上,可不好洗衣晾衣。弄湿了被褥,黏答答的总也不干……”
身上的人恼她还有空分心,更加深深侵吻唇舌。
从她的耳畔,指尖拈揉,推转捻磨,抚逗勾盘。
她彻底说不出话,全身卸力,只余呜咽连连。
拒绝在湿透的床榻再来一回时,他也很好说话。
轻一使力,抱她坐上妆台。
以及原是仅供一人坐卧的摇椅,又或是半掩的门扉后,他来端坐的藤编圆凳,看得见江水的窗台……
随波摇曳的船,成了他的最好帮凶。
一直到了次日中午,她也没能出得了门。
汗湿的鬓发,蜿蜒盘旋在潮红的脸颊。
累极的手垂在枕侧,餍足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
容光焕发的枕边人端了甜汤过来,带起的风吹动窗幔。
有影影绰绰的歌声,自远岸传来:
“……春有好雨夏有蝉,秋染落叶冬染雪。
人间万象随心起,四时何妨纵情看……”
三餐一宿,四时好景。
人生何处不圆满?
作者有话说:
到了这里,这个食色性也的小故事就差不多讲完了,还会有几篇番外。以后有想写的吃的,也会放到这一本。所以,更多福利番外,长期不定时掉落拜托大家支持^-^也可以点菜
第113章
蓝锦拿着一副手绘舆图, 蹙起眉头,白皙的指尖在蜿蜒的曲线上游走。
旋即满腹疑心地对萧仁禹问道:“你这地图……这是对的路吗?”
萧仁禹风轻云淡地接过来:
“萧清珩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应当有些依据。”
蓝锦把这狗爪爬一般的地图, 转过来, 横过去。
炭笔样的粗乱线条,像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未经修剪的杂草丛。
把本就迷乱的山脉, 描摹得加倍云里雾里。
二人同时抬起头, 望着眼前的青山。
树木葱郁,藤生花覆, 再普通不过。
怎么也不像是中有桃源般密境, 盛产极尽鲜美的天宫佳肴的地界。
“行至如风寨, 往西南十里,见傍林山, 曲径通幽, 略无人声。遇老道, 言笑可亲, 煮茶烹鲜,平生莫敢忘……”
这粗制滥造的神秘舆图——如果它能称得上是一副舆图的话——本是夹在一本游记里的。
萧清珩当宝贝似地收在自个儿书房,轻易不示于人,常常锁门闭户在屋内研读的风土纪胜。
“西南有密林,林中有食仙。仙人奉玉盘,鲜腴胜江鲋……”
她眉眼张扬, 挥着一枚长鞭,权作轻舟, 在萧家庭院里边舞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