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谋深算的蓝锦,自然是搬着小板凳,磕着瓜子。
看着梁老夫人心疼地替难得休沐的小秋添汤加菜:
“这官做得,竟比日日去马场野跑还熬人,瘦成这个样子……”
“祖母,我这是跟云姐姐比鞭子,练出来的腱子肉。看起来瘦了,人可比从前重了不少的。”
“你正是抽条的时候,自然得比从前重啊。可怜孩子,来,再多喝一碗汤。”
又轻斥蓝锦:
“就在那看乐子!你倒好,自个抽身闲下来了,徒留你妹妹在外辛苦。”
小秋爽朗一笑:“祖母,我不辛苦,可愿意干了。”
蓝锦也赶忙卖乖:“是极是极,小秋喜欢着呐!”
“原指望风波过去了,你们二人都能在家好生陪陪我。元宁叫我别发梦,我还不信,谁知真没这般好事。”
蓝锦连声道:“这会儿时气正好,蓝记在西郊新开的庄子也试营业得差不多了。”
“您跟姨祖母一道,也去泡泡汤,按按筋骨,玩玩牌,还有好些俊秀的小郎君当乐师呐……”
梁若虹睨了她一眼:
“这话,拿去你姨祖母面前说,看她将不将你打出来。”
“姨祖母才不舍得打我,她肯定连小屐都来不及穿,喜笑颜开,叫我快带她去看看!”
“小蓝锦呐小蓝锦,我不用听,就知道你要在背后编排我!”
谢元宁叫谢令章扶着,乍然进了厢房,眉飞色舞地拿手指一动一动地点她。
“圣人,姨祖母,怎么来得这般匆忙?”
“这不是听说你要携美人游历去了!赶在我们蓝大掌柜走之前,来蹭一蹭蓝记的珍馐美味嘛。”
谢元宁鱼尾纹皱起,满面暖意。
话虽这样说,她实际是来给蓝锦送人送钱的。
“昔日清珩那孩子的船队,里头就有我的干股。索性我送佛送到西,就全栽在你这蓝掌柜的头上好了。”
谢令章含笑不言,随意地止了蓝锦等人的行礼,只默默地将一枚紫金腰牌递到她手中。
其上龙飞凤舞,流金溢彩。
见牌如见圣人亲临,堪比尚方宝剑。
蓝锦不住谢恩,谢令章上前一步,亲自拦住:
“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说这个。何况,你还把小秋押在我这儿呢。还是你滑头,不愿日后替我带孩子,倒叫我替你带孩子!”
“现下这样也好,横竖蓝记酒楼所在的土地,都划到了你的名下;你在外行走,不管到了哪里,都能自在安稳。多替我看看九州四海,时时给我来信才好。”
蓝锦眼神晶亮,不住应是。
谢令章微服而来,自是不愿惊动太多。
蓝锦也就按她未登基前的样子相处,亲热地留她在蓝记酒楼用个便饭。
不替圣人打工,就替夫人打工的萧仁禹,刚查点完各地贡品。
如今他对饮食行当如数家珍,看了眼下的情况,当即有了建议。
“新来的海货上佳,不如各位吃海鲜?”
蓝锦也接口:“是啊,拿那金钩海米配上菘菜,煮一锅浓俨俨的海米白菘汤。饭前喝一碗,最熨帖不过。”
“店里还在推各种酱货,有酱料,能做我们办差路上吃过的豌豆鲊肉,滋味不错。”
“再来份酱肉包子,正正好是拿不满百斤的小猪做成。醴泉酿新启坛,配一碟子脆壳五香豆,切几只盐水鸭,咱们边吃边聊。”
吃这方面还是要看锦娘的。
谢令章等人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蓝记大厨们手脚麻利,极快地将各色美味端上了餐桌。
除了蓝锦安排的那几道,还有一盘西施舌。
鸡汤烹煮的修长蚌肉,金黄的汤汁里片片帆玉,白嫩丰腴。
吃进嘴里,脆鲜诱人,汤汁四溢,软嫩滑美。
“这是只取了蚌肉的舌管?”
“是呀,此处最脆,嚼起来弹嫩有趣,在热汤里一汆即熟。”
谢元宁这样不常吃海鲜的人,都一连吃了好些。
无他,不用剥壳!
梁若虹就有耐心得多。
她净了手,拿起沾满咸褐面酱的软壳螃蟹,吮去金灿灿的流质蟹黄。
拆腿剔肉,又一格一格地剥除白嫩鲜香的蟹肉纤维,抿进嘴中。
“我看这小蟹肉才更脆鲜,尤其是蟹钳子。”
蓝锦要替她代劳,她却拒了:“我自己剥,才有趣味。”
小秋嘴急,体会不到这种趣味。
只一个劲地舀盘中黏糊糊的毛豆和年糕。
二者裹满了面酱,沾足了蟹黄风味。
其鲜其美,叫人恨不得咬掉了舌头。
脆脆的,黏黏的,弹弹的,咸香十足,有滋有味。
“锦娘的螃蟹养得真好,总是比旁处的鲜灵几分,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谢令章搁下蟹腿壳,忍不住摇头感叹。
“唔,其实也没甚诀窍……可能是别家距离养蟹的地方太远了,折腾到店里,也都是窝在小盆子里。”
“我在酒楼后院专辟了一大块养鱼池,水泥做壁,不会渗漏。这样,不靠河的分号也能一直有鲜灵的水产……”
谢令章眼神一亮。
水泥?
她直觉这是个好东西。
当下抓住蓝锦的手腕:
“你得把这个‘水泥’跟我说说清楚,否则可不许出去逍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咔”的一声。
竹筷子戳到鱼嘴里去, 掌根使力,弹跳的鱼尾一下子消停了。
片下来鱼腩,切了菠萝状的花刀。
在满是面粉的大方盘子里, 从头到脚裹足了粉。
拎着鱼尾巴, 悬停在烧得滚烫的油锅上。
拿着大圆炒勺,舀起热油, 浇得鱼肉片片张开。
倏地放进油锅中, 咕嘟嘟地冒起大泡泡。
调煮好的酸甜酱汁,红得发橙, 尽数浇到翘头摆尾的炸鱼身上。
松鼠桂鱼旋即搁在了餐桌的正中央。
“掌柜的!”
“哎!”
“西街没有好茶饼, 张阿婆没出摊子。只好明儿再去, 你别急,我明儿再去替你跑一趟, 误不了你们的船。”
蓝锦解开围裙, 人笑得柔和:
“我倒不急, 只是家中的探花郎催得厉害。说来真是好笑, 多少年来连假也不告一个的人,一朝辞了官,立马就待不住了。”
退休在家的萧仁禹,将妹妹萧清珩留下的四方游记俱搬回了蓝府。
从南研究到北,从西研究到东。
整天琢磨着和锦娘的出游路线。
蓝锦却是身不由己。
今日要去给谢令章打工监制水泥,明日要去帮小秋参谋手艺考核的评级标准。
收利钱也是件繁琐的事。
须知人生何处不烦忧, 数钱也有数钱的烦恼呵。
如此一拖再拖,外出逍遥的计划始终未能成行。
谢令章还打趣她:
“你就是跟我一样的劳碌命。还是留下, 同我一起朝夕不倦,夙夜匪懈……”
蓝锦无不摇头婉拒,退避三舍。
眼看着, 宫人口中都要捕风捉影、歪曲事实地传出新皇与宁国侯不得不说的二三事了。
她才以此为借口,忙不迭地归家收尾,准备出行事宜。
萧仁禹摆出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之态,控诉多日以来独守空房的不甘。
蓝锦顺毛捋,立即决定先小小地度假一番。
天都近郊的云涧谷,是二人未成婚时,跟着家里一起去过的。
此刻再来到清樨池,还没有泡汤,蓝锦先起了无限感叹:
“上回来着,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谁想到现下已经换了天地,想起来好像做梦一般啊。”
萧仁禹浅笑温温:“幸好我们还在一起。”
蓝锦“扑哧”一笑:“你还记得那会儿我们偷跑出来吃烤羊腿吗?”
“真不知道怎么就馋成那样,这么大的人了,非要背着长辈溜出来。”
“深更半夜架火烤肉,还把自己弄上病榻了。”
她撇一眼身旁的人:
“真是可气,你怎么就不像我一般生病?大家都吃得一样的东西,吹的一样的风。”
萧仁禹笑了:“我没泡温泉。”
“我出来时也是擦干了的。”
“锦娘每日早起一个时辰,跟我一起练剑。再怎么烤火吃羊腿,也不会病了。”
蓝锦可不干。
一日之计在于晨,此时的觉最香甜。
“我可不要学你做苦行僧。”
来到清樨池,便是想做苦行僧也不能了。
这个地方就是为了享受而设。
执巾捧帕的仆役们,端上了一盘盘香味扑鼻的菜色。
饶是盖着盖子,也阻拦不住往外冒的袅袅白气。
大砂锅的盖子一掀开,蓝锦就先“哇”出声。
“还真做出来了!就是我想的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