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鸭子接过,掂量了斤两,细看表皮的油脂与颜色。
“你又说得这般轻巧。”
萧仁禹的笑容愈漾愈开:
“锦娘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极了!恨不得立时就把它送进炉窖,烤得个脂如醴泉。顺着焦脆的红皮,沿着鸭肉的缝隙,一路流进嘴里。”
砰!
一楼大厅里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一大片“哗啦啦”的瓷器碎裂声音。
蓝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急匆匆地推门出去。
萧仁禹默契地从她手中接过鸭子,挂在檐下的架子上,也快步跟上去看看究竟。
一位身穿松绿绸衣的食客歪倒在大厅中央,还在不停抓挠自己的脖颈和手臂。
大厅中的客人都被惊动,或担忧或惊惶,无一不是满脸紧张。
二楼厢房骤然跳出一个大块头,语气讥诮:
“哈哈哈,大家都来看啊,蓝记海鲜馆吃死人了,蓝记吃死人了!”
“这才开张第一天,就惹上这桩事。只怕任你是县主还是诰命夫人,都不好用了啊!”
二楼一阵脚步凌乱,伙计纷纷出动,伸手去拦谢承彦。
他武功虽差,人却无赖,伙计不敢真动他。
萧仁禹暗中使了眼色,丙一为首的黑衣人现了身,捂着嘴将二皇子拖回了厢房。
大厅乱糟糟一片,蓝锦顾不得这些跳梁小丑,立时请人去隔壁唤大夫。
“这是海鲜过敏,大家不要慌。”
她架着绿衣人的胳膊,叫他直起身子。
指挥伙计将他的领口解开,袖子卷起。
众人看见掌柜行事有章法,丝毫不乱,渐渐也低了声音。
“真不会死人?”
“这位客人没有呼吸困难,甚至没有腹泻,只是红肿发痒,有些胃肠不适。”
蓝锦语气沉稳,先一步下了判断。
大夫在蓝记开张前,就得了蓝锦的托付,如今直接带着紫苏姜黄散过来。
望闻问切之后,开了药方,即刻拿到小厨房去煎。
不惯吃海味的天都客人,可能会对海鲜过敏,蓝锦早就想过这种可能。
不仅安排伙计及时查看,还在酒楼门口立了大大的警示牌。
趁着煎药的空子,蓝锦又在大厅中,宣传起蓝记未开张时,就四处散发的招贴画。
“海鲜味道虽美,可是若客人体质特殊,身体的状况只恐与海味不合,以后还是不要再食用海鲜啊!”
哪怕是大夫及时赶到,也及时把脉看诊,大厅中还是洋溢着一种恐慌的氛围。
“蓝记海鲜馆的东西,都太新鲜了,咱们以前都没见过。”
一个人望了望眼前的盘子,有点不敢下筷子了。
回想起之前的那几口鲜美,又有些踌躇。
那个刚吃完凉拌海蜇头,静等着干煎带鱼的士子,此时也心有惴惴。
他不是担心别的。
只是担心,这好吃的馆子从此黄了,他还能不能尝到传说中的带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眼看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蓝锦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倘若在开业的第一天就闹出事故,以后的生意难免受到影响。
已经有客人匆匆结账,后头的菜也不要了, 只说退掉。
帐房满脸愁苦地看着自家掌柜, 她这可是第一天正式上工!
总不能活还没干满一天,差事就黄了吧?
“咳, 咳。”
面对满厅围观的人群, 从不适中缓过来的绿衣食客,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接过大夫递来的药碗, 细问了方子。
点点头, 一饮而尽。
“公子莫非通晓医理?”
老大夫摸了摸下巴上的羊尾巴胡, 好奇道。
绿衣食客更加神情赧然:
“其他病症是不通的。唯有鱼鲜食气之症,因为自身有这个毛病, 知道一点解法。”
“你知道自己不能吃海鲜?”
蓝锦惊讶极了,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怎么会有人故意来食肆, 点自己不能吃的东西。
不是上赶着受罪, 就是别有用心来碰瓷的了。
一时间,蓝锦和萧仁禹对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
绿衣食客却是冲着她满脸堆笑,语气好得不能再好:
“今日实在是意外,我原是服了药来的。”
“谁知道蓝记的海鲜实在是太好吃了,这一没收住, 一下就吃了那么多。”
一旁的老大夫缓缓开口:
“这倒是。按理说畏惧鱼鲜之人,不该发作得这么晚。多数是一入口, 就即刻起了反应。”
“不像公子这般,满桌子的大菜吃了七八成,这才有了症状。”
听了此话, 站起来看热闹的众人,连饭也顾不上吃了。都把目光放到这人的餐桌上——
嚯,一整条的春汛小黄鱼只剩下了白生生的鱼骨,盘子里的酱汁都蘸得干干净净。
鲜红的大个头海虾,原是摆成一圈,像极了一朵盛放的花的。
如今吃得好大一块缺口,只余两三只。
桌上还有一大堆牡蛎的灰壳子,摞成小山的虾蛄壳,连专门放蘸汁的小碗都有五六碟......
“还真是吃了一桌子大菜啊!”围观的众人哄笑道。
绿衣食客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些忸怩地笑了。
“所以,你是看过了蓝记的宣传画,特意服了药,才来吃的?”
“没错!打从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就在家里掰着指头数日子,就盼着开张的这一天。”
“掌柜的你不知道,满天都都少见这样齐全的海鲜馆子。”
“许多商人因为鲜货损耗太大,不愿意做这桩生意。往常我都是求着他们采买,谁想到在蓝记海鲜馆,随便点!我自然要吃个痛快!”
蓝锦俨然受到了冲击。她自诩是一个爱吃之人,也没见过这般罔顾安危的同好。
拼死吃河豚,吃完还要说值得一死。今天她算是见到真人了。
“客官,性命攸关的事,您下回还是别再吃海鲜了......”
蓝锦无奈地给绿衣食客端来一碗绿豆汤。
绿衣客听了这话,倏地站直了身子,腹痛也浑忘了,着急道:
“那可万万不行。你们家的海鲜又干净,又鲜美,价格还这样良心。”
“这么多年,经过我口的海鲜少说也有这个数了。都不及你家的好,我从来没有吃得这么舒服畅快过!”
“守着这么一座大金山,我还不赶紧多来几趟,那不是傻子吗?等过了渔汛,什么都没了,好多品种都得巴巴再等来年!”
蓝锦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热闹却安静的酒楼大厅里,立刻冒出来许多催人添菜的声音。
“伙计,我们这桌再加一份那灰壳子的白嫩物什!”
一个抱着粉团子女娃的中年人说道。
“还是吃小黄鱼的好,刚才不是说了吗,那是春汛才有的。只怕以后没有这个味道了。”
“那就都要,各来一份!”
之前还犹豫踌躇的食客,叫这松快的氛围带动,也眉头舒展开来。
“我这桌上可有什么是过季就没了的?”
“客官,这个虾蛄难得,再就是牡蛎了。咱们家的船队,都是天不亮就出海,一路鲜冰护送的。”
“我全都再要一份!”
连乍来此地的士子都跃跃欲试:
“我这桌的干煎带鱼换条大的!”
听着这些追加的单子,蓝锦喜笑颜开。
从绿衣客手里接过绿豆汤的碗,伸手请他去厢房歇息,语气还是带着关切:
“这位郎君,您是真的无碍了吗?”
“吃坏肚子可大可小,身上的红肿,只怕也要使蔷薇硝来搽一搽才好。您放心,我这就寻人去买些给您。”
厢房的陈设清雅,静谧安宁。
绿衣客用力摆摆手,脸上俱是风轻云淡。
“这算什么事?我常干,不稀奇。我家厨子都叫我辞了几个了,就因为他们不愿让我吃海味。”
“小娘子你不会也是那种胆小怕事之人吧?我看你敢在天都破天荒地开起海鲜食肆,做的都是新鲜菜色,以为你是极有想法的人物。”
“我活了这把年纪,不过就这么一个爱好,你不会也要剥夺吧?”
蓝锦叫这顽固的客人弄得颇有些无奈:
“客官是非要吃海鲜不可了?”
“非吃不可!”
“鸡鸭鱼肉都不吃?”
“我刚吃了药,此刻还能吃下半桌海味!”
绿衣客神情骄矜,像一只昂首阔步等待开屏的孔雀。
彷佛跟蓝锦杠上了,又拿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
“掌柜的尽管摆上来,我来者不拒!”
蓝锦心思一转,笑着开口道:“要不这样吧。我来做一道菜单子上没有的私房菜色,也是鲜美至极的。甚至您才刚吃过的那些都不一定比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