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辨认不出是谁的。
但男人的手,冯萧萧相当熟悉——骨节分明,手指和手掌的比例协调,指甲修剪得极短,食指第一指关节有处微微泛白的月牙形疤痕——那是李醈某次画画太过投入,伸手去够调色板,却不小心碰到了一旁还没做打磨处理的铝合金画框,被其锋利的边沿划伤而留下的疤痕。
冯萧萧盯着发送方的头像和昵称,并没发现任何独特之处:对方既不是她的朋友,也不是熟人,更谈不上认识,她甚至想不起什么时候加上的微信。
照片代表不了什么。
更何况以背景中泛着霓虹色的灯光环境,拍照地点是酒吧的可能性占到了七成。如果李醈被人灌醉,拍下怎样怪异的照片都不足为奇。
冯萧萧放下手机,心中一片澄澈。
此时此刻,不作回应就是最好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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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七点,Q大校园笼罩在平静安宁的气氛之中。
教学楼和图书馆灯火通明,大部分学生都在上晚自习。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学生,零零星星地走出教学楼,有的回寝室休息,有的去校外消遣。
李醈在教学楼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经管系办公室位于主楼六层,值班教师年纪大了,手握一对核桃来回转动,拉长着脸,一本正经地埋头研读杂志。
门是半掩着的,李醈轻轻敲了三下,“您好,麻烦请问冯萧萧在吗?”
值班教师头也不抬地说:“要找学生去教室找,我这儿没有!”
“我……”
李醈犯了难。半小时前,他打回画廊,电话是林确接听的。林确说的很明确,冯萧萧有事回母校了,如果现在赶过去应该能遇到她。
他默不作声超过了一分钟,倒引得值班教师不耐烦了。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讲话吞吞吐吐的?!要么干脆一点,要么赶紧走人!”
“老师,请您别见怪。”李醈顿了顿,说,“冯萧萧是20XX届的毕业生,她今天回校是来咨询CFA联合培养计划的。”
值班教师微微一怔,撂下手中杂志,招呼李醈进门。
不多时,值班教师从墙边立柜中翻出一本来客登记册,指着某个空白页,说:“这里有,你填上姓名、电话、工作单位,都写清楚啊!”
“我只是问问她是不是回来过?需要登记吗?”李醈直冒冷汗。
“冯萧萧是我们系的优秀毕业生,最近打听她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值班教师卖起了关子,“你先登记,填好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具体情况。”
“好吧……”李醈拿过笔,半躬着腰,写了起来。
如实地登记过后,他将登记册轻轻放下。
值班教师看都不看,直接合上册子,而后撕下一页便笺纸,写了个门牌号递给李醈:“多功能厅有场讲座,六点开始的,冯萧萧应该在那儿。如果你现在过去,说不定正好赶上散场。”
李醈牢记下纸上的门牌号,转身告辞。
“谢谢老师!那您先忙,我告辞了。”
值班教师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这句话,让李醈哭笑不得。
刚才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一转眼又没事人似的……这位老师,怎能如此健忘?李醈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直截了当朝值班教师鞠了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来到外面走廊上,李醈吁了一声长叹,回头望望六层幽静的走廊,这里并没有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更没有他想要见的她。
怀着若有若无的寥落,他直接前往位于校园另一侧副教学楼的多功能厅。
Q大的校园景色,既有文化传承的历史沧桑感,又极富现代简洁之美,每个季节都能吸引不少游客前来游览。
李醈毫无闲庭信步的心情,冷风吹过他的脸,带来初冬的清冷之感。
校园之大,大得超乎他的预计。他迷路了,不知该往哪里走,只沿着林荫道一路前行,希冀可以遇到谁问一问路。校园里路灯的光明亮清澈,浓密的常青树木在晚风中依依摇曳,携一缕扑面而来的寒意,仿佛在提醒人们要注意添衣保暖。
恍惚之间,李醈竟走到了校门处。租的那辆出租车仍然在泊车区敬业地等待着他。司机望见了他,便从车窗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哥们,你终出来了!”
李醈竖起风衣的领子,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咱们原路返回,机场2号候机楼。”
“哟,听这口气,想见的人没见着吧??”司机一边徐徐倒车,一边随口问道。
“嗯。”
李醈低声应着,转头望向Q大校门的方向。
他很喜欢一句辛弃疾的词,哀伤中透着知足常乐的静美: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汽车缓缓驶出的瞬间,倘若他黯然神伤而不向外看的话,就无法体会到这个句子的精妙。
因为,此时此刻,冯萧萧恰好和两位朋友一同走出校门。
她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手挽手,而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个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高个男人——他们三位,谈笑风生。
李醈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望向车后方,他不想错过的人,就这么出现了,却又仿似遥不可及。
冯萧萧微微扬起头的神态,像极了一只欢跃灵动的小鸽子,那般可爱的模样,与他初次见到的时候别无二致。
她脸颊上带着些许绯红,想必是因兴奋而引起的。而当她与身边女孩交谈或嬉闹,一颦一笑都那么明媚鲜妍,那是一种意气风发的神采。她们身后的男子也积极地参与到话题中去,陪她们一起笑、一起朝前走。
相比跟他在一起,她跟她的朋友们相处更放松、更自然。
“……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交通广播里突然冒出一句不着调的歌词,他的心像被掏空了似的空空落落,觉得自己把什么珍贵的东西遗失在了这里。
随着出租车开出了学院路,冯萧萧也终于消失在了李醈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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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星稀。
A市的夜风,比Q市更冷。
李醈不急着赶赴约定的地点,所以绕过了出租车载客区,乘坐机场大巴回市区。
一刻钟后,车驶下高速公路,城市中璀璨的万家灯火,骤然呈现于眼前。
仔细看时,那一扇扇窗户像极了一只只正在眨动的眼睛,仿佛想要窥探别人的秘密,却欲盖弥彰地闪动着迷离之色。
李醈的视线不知不觉模糊了。
夜幕中,一切景物都如陷入雾中一样飘渺。
他掏出外套口袋的随身酒壶,轻轻晃了晃,空的。
三小时前在Q市机场过安检时处理过了,这会儿怎么以为里面还有咖啡?
真是糊涂到家了!
手中这个精致的纯银酒壶,是冯萧萧送他的戒酒礼物,里面可以用来装水、装果汁或他想喝的饮品。她说,除了含酒精的东西,他喝什么都行。
这两天睡眠严重不足,李醈整个人状态低迷,不得不用茶和咖啡来提神醒脑。
到机场后,他买了两杯咖啡,临近安检时还剩半杯没喝完,便灌进酒壶里。
若不是安检员提醒,他早已忘了兜里还有个盛有液体的金属物品。
喝是喝不进去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倒空了酒壶里的咖啡,这才顺利通过安检。
回过神,李醈开了手机,铃声调至静音,此时未接来电的数量——29个。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仿佛督促李醈,要尽快回拨给那些寻找他的人。
想必这会儿青年画家作品巡展组委会的人都急得火烧眉毛了吧?
他知道,作为此次活动的主力军,临阵消失实在过分。
明天是巡展相当重要的一站,他必须参加!即使今晚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他也要赶明早第一班机飞去B市。
画展不会耽误,但是冯萧萧那边,李醈顾不上去解释。
亲爱的萧萧啊,情势所迫,我没有让你完全了解我的心意,对不起……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再看车窗外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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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是否有保质期?李醈常常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如果有,那会是多长时间——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分了手的人,是否可以重新回到普通朋友的层面上继续交往?
也许别人无所谓,但他做不到。
孙琦,如今只能算个陌路人。
李醈不仅不想和她做朋友,连基本的点头之交都不愿维系。
可是孙琦不肯善罢甘休——她的理智濒临崩塌,从他斩钉截铁地拒绝与她复合开始,她就没消停过。
嘉木春拍征集圆满结束,庆功酒会上,孙琦和甄诚作为竞争对手代表一起出席。
完全不是同一领域的人,孙琦她是怎么认识甄诚的?
李醈心中始终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