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青问:“是么?有其他方法?”
“如果您这边想主动放弃接受遗赠, 可以起草一份声明。”谢昭冉说,“说句题外话, 各位莫要见怪。我经手的很多个案里, 你们还是第一个提出不要遗赠的人家。”
“钱财终究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宋纪敏抿了抿鬓角的白发, “锡尧是个好孩子,他生前已经像亲生儿子一样孝敬我了, 所以我不会再要他留下的遗物。”
谢昭冉像是被触动了似的, 停顿了几秒才答道:“不贪财, 是美德。这年头,不贪财的人太稀有了。”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程丹青叹口气。
几人沉默了片刻,宋纪敏和程华章异口同声地问道:“那个放弃受遗赠的声明,怎么写?”
“你们简直都是胡闹!”何永铮气道,“你们要让逝者寒心,也不用当着我的面!”
“伯父……”程华章连忙走上前,“您误会了。锡尧大哥留下的钱财和物品,我们不想要,并不是因为不尊重他。”
何永铮冷笑,“哼,尊重?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提到这两个字?锡尧始终是你们的兄长,他对你们程氏哥俩比对迪非还要上心,果真是人一走茶就凉。”
程华章怔住了说不出话来,程丹青拍拍二弟的后背,转向何永铮,语气恳切:“伯父,锡尧和我们情同手足,这件事是有目共睹的。他一直在部队,每月薪饷有限,算不上富有,我们的意思是将他留给我们的东西都给迪非,也算是我们表达一点怀念的心意。”
“混帐话!”何永铮再次火冒三丈,猛地就从沙发上立了起来,“锡尧给你们的不过是一些家常的东西,有什么不能要的道理?!老宋,锡尧留给你的那台古董相机,是专门到香港拍卖会上拍回来的,他知道你喜欢摄影,在老年大学里还得过奖,所以特意买回来准备在你七十五岁寿宴上送出,但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去了海地……”
“老伴儿,”宋纪敏连忙走过去,“好,好,全听你的,我收下还不成吗?”
何永铮没有理会,旋即举起拐杖指向程丹青和程华章,“你们两个更浑!丹青,你是不是夸过锡尧那部越野车性能好,他知道你转干刑侦工作之后需要更好的配置,所以特意留给你,说明什么?说明他拿你当亲兄弟,说明他重情重义;华章,你一直想做生意,福祉路的商铺地段好客流量大,锡尧三年前买下它本来是要等退伍后自己打理的,现在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送给你,你为什么不接受?!”
宋纪敏劝道:“老伴儿,说归说,别发火,血压会不稳定的……”
“犯了病我也不怕!”何永铮仍在气头上,“先不论锡尧立这份遗嘱的因由,单说他把每个人的心思都考虑到了,你们却还是这么个态度,让我怎么能不生气?!”
程丹青上前搀扶暴怒的何永铮,“伯父,换位思考一下,您就会明白我们的心意。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感情深厚的大哥突然没了,我放不下的只有和他的那份情谊,但是根本无法接受他留下的任何东西。”
“你——”
何永铮顿时说不出话来,他当然听得懂程丹青话里的深意,但他无法理解程丹青的做法。
“伯父,您听我说。”程华章拍拍胸脯,“锡尧大哥英年早逝,我们伤心难过,一时半刻没办法忘掉以前和他相处的情景,也没办法忘掉他对我们哥俩的照拂和帮助。锡尧大哥对我最好,他对我的关心,很多时候,甚至超过了对迪非哥……”
“提那些陈年旧事干吗?”何迪非忽然开口了,“人都不在了,对谁好对谁不好,还有必要深究吗?”
程华章本来到了伤感之处,被何迪非这么一吼,眼泪生生地憋了回去,“本来就是事实……”
“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成天眼皮子浅,屁大点事就掉金珠子——”程丹青狠狠白了自己弟弟一眼,却面朝律师谢昭冉,“不管怎样,我的心意已定,锡尧给我的东西我都给迪非!”
何迪非睥睨着程丹青,说:“行啊,那你立刻写个放弃遗赠的声明,让每个人都为你作见证。将来我要是收不到我大哥的东西,拿你是问!”
程丹青先是一愣,而后很快就火冒三丈,“迪非,不用逼人逼得这么狠吧?”
“有什么犹豫不决的?律师都已经说得不能再清楚明确了——接受遗赠就签字,不接受遗赠就写份声明。多简单的事情啊——”何迪非背靠客厅隔断的垭口木框,“在这儿乱作一团了,不怕让人家看笑话!”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谢昭冉,然后惟一的这个外人面部毫无变化,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妈,华章,你们要是接受就签字吧,我是不会要的。声明我写好之后会交到律师事务所。”程丹青在一旁梗着脖子,他是铁定了心不要任何东西的——尤其是那辆越野车,锡尧生前每逢假期都会和家里几位好哥们一起出去兜风,斯人已逝,曾经相处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如果今后要天天睹物思人,那么悲痛必定久久无法平复。
“我也不要那套房子。我也要写一份声明。”
陆婴婴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谢昭冉不为人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头,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无澜的神情。
何迪非说:“婴婴,我支持你。”
“好样的,回头咱俩一块儿写放弃受遗赠的声明。”程丹青赞许的目光投射过来,轻轻地落在陆婴婴的脸上,“我不该胡乱开你和迪非的玩笑,如果给你添堵了,一定别跟我客气,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陆婴婴摇头,“丹青哥,既然是玩笑,我又怎么会生气?我不接受遗赠的原因和你的并不一样——你是因为痛苦伤心,不想再对着好兄弟的遗物更加难过;而我,从头至尾都不明白为什么锡尧大哥会把最贵重的一处房产留给我,正是因为疑点重重,我心里更加不踏实了。”
“有什么不踏实?”何永铮再次掀起争论的风暴,“锡尧跟我说过想收你做义女,虽然未能成行,但我是应允了的。按辈份来算,你这会儿该称呼我一声‘爷爷’。”
陆婴婴怔忡道:“义女?”
何永铮说:“锡尧这么想自然有他的道理。当年他和那个方……的事情,终究是我糊涂,毁了一桩难得的好姻缘。幸好你出现了,才又让锡尧心里有了着落。不管是怎样的缘分,锡尧的心意你一定得接受,你不要学丹青那个傻小子。”
“那怎么行?”何迪非突然冲到沙发跟前,如雷暴跳地吼了起来,“我要和婴婴结婚的!”
“什么??”
除了律师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唬得不轻。
何迪非牵起陆婴婴的手,高声宣布:“过完年婴婴就满二十二周岁了,我们会去民政局注册结婚!希望能得到你们真诚的祝福。”
“臭小子,你不能那么做!”何永铮握着拐杖,手却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我就知道你是要跟我对着干,不把我这条老命折腾到殡仪馆去你就不消停……”
“爸——”自从何锡尧牺牲后,这是何迪非第一次称呼何永铮,“您不会因为婴婴长得像您看不顺眼的方静璇才阻止我们的吧?大哥已经被你害惨了,连我也不肯放过?我不是跟您叫板,但我是不会改变初衷的。”
何永铮重重地叹道:“唉,你糊涂啊!她是……她是锡尧的女儿……你们……叔叔娶侄女,这叫乱伦!”
“拜托您老人家有点新意好不好?我俩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怎么就不能结婚?”
“她……她是锡尧和方静璇的孩子……”
“爸,天方夜谭您也信啊?”何迪非苦笑,“丹青他口无遮拦爱开玩笑我不计较,您为什么也跟着凑热闹?有证据么?您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是婴婴的小叔?”
“你个逆子!”
何永铮扶着拐杖起身,未及开口却被浓痰呛住喉咙,一时咳嗽不止。宋纪敏连忙为他捶背,让小保姆给斟满一杯热茶,“老伴儿,喝点水润一润吧。”她转过脸,伸手推了何迪非一把,“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有这么跟自己父亲说话的吗?还不快认错——”
“宋姨,您倒是讲讲清楚,我有什么错?”盛怒之下,何迪非连继母的打圆场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这孩子。”宋纪敏无奈至极,便不再说话。
“滚!咳咳……”何永铮强忍住剧烈的咳嗽,“滚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客厅骤然升级成战场,火药味甚浓。
程丹青和程华章察觉到不妙,即刻化身为天兵天将,分立左右,将何迪非当成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押解着往厨房走。陆婴婴紧随其后,一边心疼地低喊道:“你们轻一点,前天迪非哥哥在墓地里扭伤了脚……”
“婴婴,我没事。”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些天没时间休养,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陆婴婴忧心忡忡地说,“国家队新阵容的集训不正在大年初七开始吗?新闻上都报道了,你这样怎么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