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别杀我,我也是有苦衷的啊,我不是故意污蔑柳沅姐姐的。”方锦悠求饶道。应无霁没说话,只是心疼地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柳沅,将她沾上血迹的脸擦干净。
宋扶湘踉跄着走到李怀朔面前,低声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李怀朔疲惫道。
宋扶湘依旧是那副冷心冷情的样子,问道:“你为什么骗我?”
“骗你?”李怀朔低声笑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她道:“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啊,我说你是由我创造出来的,你确实是我制作出来的木偶,安上了一颗人的心,让你拥有了神智,只不过这颗心后来遗失了,你竟然也活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隐瞒方锦悠的身世?他明明就是我遗失的那颗心脏,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宋扶湘的语气有些激动。
李怀朔轻蔑地看她一眼,毫无波澜道:“木偶自生下来起就是要听主人话的,不需要知道一些没用的东西。”
“可那并不是没用的东西,我……”
“怎么?发现真相了你要报复我吗?”李怀朔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确实败了,任你们处置啊,最好直接杀了我啊。”
他笑容灿烂,发出来的笑声却是瘆人得可怕。这时,贺听舟走了过来,对着他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愣,李怀朔先是顿了顿,随后捂着脸哈哈大笑:“看啊,就像她一样,这样对我啊!”
贺听舟冷漠地望着他,拔出了别在腰后的短刀,毫不留情地插入了他的心口。李怀朔没有躲,甚至还主动地往前送了送,方便她将刀插得更深些。贺听舟没有手下留情,干脆果断地拔出了短刀,将他推倒在地。
李怀朔紧紧盯着她,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你就算杀了我又如何,你曾经做过的事情也不能更改。你恨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你自己。崇吾便是死在你的手下,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能将他复活。”李怀朔断断续续道。
贺听舟扔掉那沾血的短刀,俯视着他,漠然道:“至少这样他会死的更安心些。”
“而你,一定会下地狱,永生永世受烈火灼烧。”
闻言,李怀朔笑了,笑着笑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里的力气在快速流失,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许多过往。有发现自己的人生是一本早就写好的话本时的绝望,有拼尽全力无法改变结局的愤怒,还有最后,想毁掉一切的执念。
“既然……我遭受了这些……为什么你们就能安然无恙……凭什么?”
他想起自己挣扎的无数个日夜,希望又落空的失望,重蹈覆辙的痛苦。他好不甘心啊,好不甘心……
李怀朔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贺听舟扫了他一眼,望向宋扶湘,说道:“你现在自由了,可以选择自己的路了。”
宋扶湘看了被钉在墙上的方锦悠一眼,挥手将他救了下来。方锦悠连滚带爬地过来,刚想说些奉承的话,被宋扶湘止住了。
“从前我对你的感情不过是因为缺少了心的本能而已,如今我不需要心也能活着,你我还是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吧。”她道。
闻言,方锦悠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惊讶道:“你,你不是说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吗?”
宋扶湘摇摇头,说道:“不过是身体的本能,并非爱罢了。过去的十几年中我从未游览过这大好河山,如今世界恢复了正常,我想去走南闯北四处看看,你不会想去的。”
她认为自己已经将话说的很清楚了,没想到方锦悠听完这番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
“你明明都说了,我们到哪里都要一起的,你不能就这样反悔了,如今京都已经被毁的差不多了,我爹又下落不明,我也算是没人要了,你不能就这样扔下我了。”
方锦悠撒泼打滚偷奸耍滑属实是有一套,尽管冷漠如宋扶湘也招架不住。最后还是贺听舟将这两人请了出去。临走前,宋扶湘问她:“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贺听舟的表情有些沉重,但还是故作轻松道:“还不是和从前一样,游戏天下,四处混吃混喝。”
“崇吾的那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李怀朔他惯会利用人的弱点,你当时也是身不由己。”宋扶湘说道。
没想到最后来安慰她的竟然会是对红尘情感一窍不通的宋扶湘,贺听舟自嘲地笑笑,轻声道:“此行一路走好,保重。”
“好,保重。”宋扶湘点头,转身带着方锦悠离开。贺听舟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转身朝着塌成废墟的宫殿走去。回去的途中,陆陆续续有受伤的百姓互相搀扶着走来,纷纷对她投来感激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选择行医呢?“
被问到的少年正弯腰去取晒在架子最底层的药材,闻言微微扬起唇角,轻声道:“当看见患病之人重现笑容,我便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贺听舟慢慢停了下来,靠在塌了一半的宫墙边,望向宫殿内。空无道人和余鸢忙着向师兑输送灵力,柳沅平躺在地上,尝试着调动着身体里残余的灵力,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贺听舟朝她笑笑,背过身去。柳沅咳嗽几声,吃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宫墙边,哑声问道:“他们走了?”
“嗯。”贺听舟盯着天空正中央正常大小的太阳,应了一声。
刚才贺听舟不在,自然错过了殿中叶子桐和李桑字的争执,也不知道叶子桐主动赴死,李桑字也辞行了。现在殿中就只剩下神智混乱的杨桑落,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阿花。
柳沅和贺听舟说了刚才发生的事,她没什么表情,反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总感觉,这个结局好,又不好。”她自嘲道,“真像一场梦啊。”
贺听舟的神情很悲伤,柳沅看着看着,触景生情,心口也轻轻疼了一下,想说些什么,还是没开口。最后,贺听舟长叹一口气,说道:“她们会变成如今这番样子,也有我的原因,我总不能看着她们这样痴傻下去。”
“但她们……”
“我要走了,带她们一起。”贺听舟打断了她的话,说道。
走?柳沅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你要去哪?留下难道不好吗?”
贺听舟笑了,望向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从前在桥兰镇,她们都说过想去看看远方,我带着她们一起,就当是完成她们的心愿了。”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想我啊?”她故意逗柳沅道。
柳沅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笑,或者开个别的玩笑糊弄过去,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突然涌上心头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背捂着眼睛,沙哑着声音道:“我才没有。”
贺听舟轻声笑了,温柔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这句话更是让柳沅的眼泪止不住,她吸了吸鼻子,匆忙背过身,问道:“你不去看看师兑吗?他的命是保住了,但经脉严重损伤,可能以后再也不能修行了。”
“临走前不和他道个别吗?”
听见这话,贺听舟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笑道:“我吗?还是算了吧,我这人你也知道,总喜欢说些不太好听的话,说不定那么一激,他就要被我气的吐血了。”
柳沅还想说些什么,贺听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替我向他说声再见。”
柳沅很想让贺听舟自己去说,但看见她黯然失色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贺听舟勉强挤出一抹松快的笑容,道:“多谢。”
杨桑落是之前世界规则混乱时出现的妖怪,如今世界恢复如常,她的力量也渐渐消失,到最后只能变成一块破碎的镜面维持生计,阿花蹲在墙根吸吮着手指,痴傻地望着天空。贺听舟将那块镜面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又牵住阿花,慢慢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柳沅轻轻靠在废墟边,静静地望着她的身影被黄昏吞没,最后消失在远处。凉凉的风吹开她贴在额头处的碎发,痒痒的,柔柔的。她轻轻闭上双眼,感受着夕阳晒在身上,微风拂过,心像被泡在微咸的海水中,又涩又麻。
“阿沅。”
她应声回头,看见应无霁迎着夕阳站着,暖黄色的阳光落在他那双黑中透蓝的眼睛里,带出浓郁的,清澈的温柔。大战刚结束,他的衣服上零零散散地落了些血痕,别住头发的簪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原本柔顺的黑发有些乱地披在肩膀处,发丝在光的照耀下显出点金色来。
她突然有点想哭,瘪了瘪嘴,提着裙子就朝着应无霁跑。他先是愣了愣,又在看见她通红的眼睛后主动张开了怀抱。两具身体重重地抱在一起,柳沅将脸全部埋入应无霁的怀中,压抑许久的情绪一下就全都涌了出来。
应无霁能感受到怀中女孩对自己全身心的依赖,微微扬起嘴角的同时,红了耳廓。
“师兑没事吧?我看他伤的太重了,要不要我去帮帮忙?”柳沅带着哭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