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不会……”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却怎么都说不出自己想说的那个字。贺听舟急得直掉眼泪,忍不住嚎啕大哭。李怀朔垂下眼睛,什么话都没说。
“我,不,走,走。”她抽噎道,“我们,我们,一起走。”
她总算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这令两人都有些吃惊。贺听舟尚沉浸在李怀朔可能要死的悲痛中,但李怀朔眼神复杂,拿着刀的手缓缓放下,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的,你可别忘了,我是有仙力的。”他难得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闻言,贺听舟松开他,一边擦着通红的眼睛,一边确认道:“真的吗?那你没事了?”
李怀朔微笑着点点头,贺听舟也破涕为笑。
她自小就不被人所喜,屈居在山林中并非她愿。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令人心惊胆战。在这里只有猛兽豺狼,妖魔鬼怪。她从未想过会有人会教她厉害的仙术,会给她讲述外面的美好,最重要的是,李怀朔并不怕她。
他是个好人。那时的贺听舟这样想,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离开了这个承载着她十多年噩梦的山林,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悔啊,帮着李怀朔那样的人做事,简直是吃力不讨好,还随时有生命危险。”贺听舟冷笑一声,“不过我至少不像应无霁,死活想不开,偏要自己赎罪。”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事情是李怀朔让我做的,那罪就得他背。”
她这番话又扎了柳沅的心,她更加担心应无霁,当下就要冲去那过道末尾的宫殿。贺听舟往前一步拦住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三年前李怀朔便在桥兰镇布下了局,命我潜入杨府,去找一个名叫崇吾的人。他和我说……”
说到这里,她面色一变,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该死,”她咒骂一声,吐掉口中剩余的血,继续说道:“总之,他总是对一切都未卜先知,利用萤神只的能力介入了很多人的因果。叶子桐,李桑字,杨桑落,阿花,崇吾,还有公主。”
“公主那控制傀儡的线也来自萤神只,你是不是以为公主和他是对立面?公主也以为,我起初也是这样认为,但……”
说到这里,她面色大变,猛地把柳沅往前一推,大声道:“快走,他来了,别让他抓住你,我……”
话还没说完,天空突然出现很多漆黑的空洞来,密密麻麻的,同时,柳沅发现眼前的世界突然变成了灰色,所有人的头上都出现了线,线的末尾全部涌向那些空洞。一股熟悉的力量气息朝她冲来,袖口中的桃木枝咻的一下飞了出来,带着柳沅躲开李怀朔的袭击,往那末尾的宫殿赶去。
同时,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出来,柳沅定了定神,细细一看,竟然是那些从前在黑夜中才能见到的怪物们。他们竟然不怕阳光了?
“快走!柳沅!走啊!”背后传来贺听舟撕心裂肺的大喊,她拼尽全力,还是被李怀朔的灵力打中了。她被这股力量震的撞上了宫墙,吐出一口血来。不远处,贺听舟想跑,被李怀朔一剑钉在了地上。原本昏过去的师兑也在灵力的冲击下醒来,见李怀朔要对贺听舟不利,大叫一声挥舞着木牌就冲了上去。
李怀朔只是动了动手指,他的身体便都动弹不得。
“你,你要做什么?!”贺听舟脸色大变,大喊一声。李怀朔微微挑眉,对她一笑:“你是不是以为蛊虫已经从他体内出来了?”
“天真,鲁莽,愚蠢。你还是这样,从我身边离开的那几年不够你好好学学吗?看事情可不能看表面。”他嘲讽道,“蛊虫自入体便彻底融入了经脉,他逃不过的,而你运气不好,偏偏遇上了我。”
李怀朔摘掉头上的帏帽,往地上轻轻一抛,同时动动手指,师兑便朝着他走去。虽然身体受人控制,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对着李怀朔破口大骂道:“像你这种恶贯满盈,胡作非为之人,就算控制了我又怎么样,邪不压正,你休想让我替你做坏事!”
“你这样的人终会受万人唾骂,百世流传!”
闻言,李怀朔忍不住笑出了声。天空处的空洞越来越多,太阳也越来越大,光芒越发盛了,妖魔鬼怪已经落地,四处响起哭喊声,俨然人间炼狱。
微风吹过李怀朔额前的发丝,那双丹凤眼弯弯的,格外好看。他轻轻呵了一口气,说道:“可惜了,这个世界不会有下一世了,所有的丑恶都会在现在终结,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正义呢?”
说罢,他的目光锁定了远处挣扎着想逃走的柳沅,聚起灵力便要抓她。贺听舟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染血的手从胸口掏出了之前从柳沅那得到的玉石,扔到了空中,与此同时,天地间响起一道古老的叹息。李怀朔的动作因为这声叹息顿了顿,柳沅抓住机会,手拿桃木枝划掉困住她的灵力屏障,拼命往那末尾的宫殿跑去。
胸口突然像被十几斤的石头压住了,她嘴唇干涩,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宫殿的门口就在前面,马上,马上就能到了。只听砰的一声,一道人影被扔了出来,柳沅侧身躲过,想往里冲,右臂被人拉住了。她回头一看,发现是余鸢。
她浑身是血,衣服也破破烂烂的,望着柳沅的眼里全是惊慌,这是柳沅第一次看见她如此失态。
“别去,我们都中了李怀朔的圈套,他想毁了这个世界。你若进去,便是最后一道关卡。他设计好了一切,知道强行让你吸收力量很困难,便通过公主让应无霁主动吸收力量,而我们因为预言,以为只要让应无霁吸收完力量便能让世界脱离规则之外,这都是假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你,让你吸收掉所有的力量,然后毁掉这个世界。”
虽然柳沅对李怀朔的阴谋早有心理准备,在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一阵恍惚。可不进去就没事吗?她凝望着这间富丽堂皇的宫殿,悲伤地笑了。
李怀朔从来没给她选择,现在不进,等他追上来还是要进。而且……
她低下头,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脏,感受着它鲜活的跳动,想起了第一次见应无霁的时候,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她当时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睛那么漂亮,像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随着微风泛起细密的浪花。
他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却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而他有时又很笨拙,会小心翼翼地讨好她,又会暗自拈酸吃醋。
他的手很宽很大,握住的时候有些粗糙,但很令人安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天山破(10) 我不会输
还有好多好多, 好多好多他们的过往,都在此刻涌上心头。她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低下头,感受着温热的眼泪划过脸颊,落在地面,砸出很轻的一道声响。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爷爷灵堂前的那个她,赤脚跑到泥泞的山林中,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却在片刻后陷入更糟糕的深渊。在那个世界, 她的前半生被密不透风地掌控着,而在这个世界, 也是这样吗?
她的肩膀颤抖着,眼泪接连不断地往下落。
又是一阵嘈杂的声响, 伴随着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 柳沅感觉眼前一花,面前的宫墙轰然倒塌, 一群行动僵硬的修士跳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 庆安公主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眯着眼睛望向天空中出现的那些空洞, 又望向柳沅。
这一眼的情绪很淡, 带着浓重的冷意, 柳沅心头火起,一个闪身就朝她冲去。余鸢拉不住她,只能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杀掉那些傀儡,顺利来到了公主面前。
庆安公主的神色毫无波澜, 看她们的眼神如同在看两个死物。
柳沅想绕过她去宫殿内,庆安公主笑了,慢声道:“他已经死了,进去也没用,要怪就怪你没早点来。”
“你胡说!”柳沅一阵心慌,跌跌撞撞地就往殿内跑,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人。她蓦地站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心脏在一点一点往下坠,直到彻底坠入寒潭。
她手脚发软,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公主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切都结束了,我将建立新的秩序,世间的一切丑恶都将不复存在。他造了那么多杀孽,这是他最好的结局。”
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诉说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的故事。柳沅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哑声道:“可造下这些杀孽的明明是你,你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说出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庆安公主便感觉迎面吹来一阵风,再回过神时,脖子已经被人掐住了。望着柳沅通红的双眼,她波澜不惊道:“可他的死,本来就与我无关。”
“他会沦为如今这个下场,是因为谁呢?”
掐在脖颈间的手抖了抖,庆安公主眯起眼睛,对着她微微一笑:“是因为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