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那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晕眩感。
在身体完全与大地进行亲密接触之前,她绝望地往前一抓,正好抓住了应无霁的胳膊。她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救我,就晕了过去。
又是梦。
是秋日,阴沉的天,太阳无精打采地挂在天空正中央,播撒着苍白冰冷的光。
呼呼——
秋风卷着落叶,从沾满蜘蛛网的门缝中溜进去,落到一人脚边。破旧的宫殿里,应无霁浑身是伤,拿着一个扫帚,默默地扫着地面上的落叶。
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秋风吹过,带来一阵香风,还有一场黄色的雨。细小精致的桂花飘落在少年肩头,又顺着衣料往下滑,跌跌撞撞地滚过血迹斑斑的伤口,最后砸落在地面,被扫把扫成一团。
风有点冷,他捂着嘴咳嗽几声,沾了满手的血。
吱呀——
门开了,一个瘦弱的太监端着一副趾高气昂的神情,将手里的木桶甩到他脚边。应无霁淡淡地扫了那木桶一眼,没动。
“呸!”那太监冲着他吐了一口唾沫,尖声道:“你还当你是那么主宫里的奴才,以为自己和从前一样身份尊贵呢?现在公主出了事,你就是这地底下的泥巴,是最低贱的东西!”
“瞧不上这活计?怕是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去见阎王了!”太监轻蔑地白了他一眼,愤愤地踢了那木桶一脚,磕着手中的瓜子就要往外走。
“真是晦气,让我领到这差事,到这来比去冷宫还晦气!”太监吐掉嘴里的瓜子壳,嚷嚷道。
殊不知这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血色染红了地砖,鲜红顺着地缝缓缓流向不平的墙角,应无霁漠然地盯着倒在地上早已凉透的尸体,厌恶地甩掉了手中的血。
伤还没好,他动用不了灵力,只能徒手杀掉这个喜欢到处嚼舌根的人。
此处十分寂静偏僻,一般不会有人来,他迅速处理好了尸体,随后施展轻功爬上了墙头。
公主还在等着他。
柳沅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火红的霞光从窗户那边透过来,照的她额头的汗珠亮晶晶的。
应无霁正背对着她坐在窗边,呆呆地望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她努力逼自己忘掉梦中的那股惊惧,不停地平复着呼吸。
那场梦境终究是以她的恐惧而结束,梦中她似乎变成了应无霁,亲手杀掉了那个素不相识的太监,内心毫无波澜。
那是一种很空茫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就只是从心中滑过,告诉自己这人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没有威胁了。
而杀死他的理由仅仅是因为他太吵,说了不该说的话。梦中的应无霁和她所接触到的判若两人。
她不敢细想,慌乱之下喉咙一痒,咳嗽了几声。这声响吸引了应无霁的注意,他顿时转过身,快速走到床边,问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夕阳的光实在具有将一切事物罩上一层梦幻滤镜的功效,此时的应无霁半蹲在床边,黑中透蓝的瞳孔染上了一点天边的火红,像一颗炫彩夺目的深红色宝石,好看极了。
可柳沅是在无心欣赏这样的美貌,移开了视线。
“你昏迷了很久,喝点水吧。”应无霁端来一杯水,递到她手边。
柳沅伸出手,想去接,却在碰到他手指的那一瞬间抖了抖,水杯落到地上,碎成了碎片,茶水打湿了地板,洇湿了地板,和梦中那流入地缝的血一模一样。
“我会一点医术,我来看看……”他刚把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突然被甩了下来。
床上的少女面色惊惶,不住地发着抖,眼神涣散。应无霁还想上前,被她叫住了。
“我……我没事,只是做了噩梦,我……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你先出去吧。”她疲惫道。
应无霁只好站起来,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旁边,然后推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种惊慌感也慢慢沉了下来。柳沅深吸一口气,缓缓蜷缩起来,将头埋入了膝盖。
应无霁担心她的身体,下楼吩咐小二把饭菜热一热,又不放心,去街上买了些菜和药材,打算给她煲点汤,煮点安神的药物。
萤神只的幻境会对修仙者造成巨大的精神伤害,他倒是没事,但柳沅是第一次接触,保不齐会受到些影响。
不过当他买好东西准备回客栈时,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人一直跟在他身后,以为自己做的非常隐秘,还是被应无霁揪了出来。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我并没有想害你,我只是太害怕才会跟踪你,别杀我别杀我!”方锦悠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不住地对着应无霁磕头。
他对除柳沅外的人没什么兴趣,见他确实没有恶意,就打算离开。谁料方锦悠就这么一路跟着他到了客栈,又献殷勤的帮忙熬药。
应无霁站在灶台边,冷眼看着他卖力地扇着火。
“怎么样?仙人,我控制地火候还不错吧?”方锦悠问道。
应无霁懒得回答他,端着做好的菜就要往楼上走。这时,他又跟了上来,一直跟到柳沅房间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胆小鬼(10) 是情不自禁
“别碍事。”应无霁总算开口, 不过是警告。
方锦悠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了一大跳,但还是咬着牙央求道:“您就让我呆在您身边吧, 那个妖怪一直要来抓我,我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不想再回去了。”
什么地方?应无霁捕捉到了关键,刚想开口询问,面前的门就被打开了。柳沅悄悄探出头,正好和他对上视线。
短暂的怔愣后,她率先移开视线,夸张地打开房门, 往后退了数步。
见状,应无霁皱了皱眉, 有些烦躁地捏了捏手心。
她不对劲。
从一醒来就不对劲。
柳沅忽略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急切地问方锦悠道:“你说你是从哪个地方逃出来的?宋扶湘不是已经放过你了吗?”
方锦悠会出现在这里就很不正常, 再结合之前应无霁和她说过的, 他也有作为灵魂容器的能力,所以柳沅很怀疑方锦悠也被杨桑落抓来了。
看见柳沅也在这, 还愿意听他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方锦悠感觉积压在心头的委屈一齐全涌出来了, 化作大颗大颗的眼泪,把柳沅吓了一大跳。
“你别哭啊, 我……我就是问问, 你不想说算了……”她无措道。
方锦悠抬手擦掉眼泪, 道:“我没有不愿意说,就是有点有感而发。”
随后,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道:“我们还是进屋说吧。”
柳沅点点头, 侧身给他让出位置。方锦悠走进房间,直奔中央的桌子而去,柳沅又转头望向应无霁,意思是他也进去。
不过他的表情不是很好看,眼睛垂着,唇角也紧紧绷着,似乎很不开心。柳沅自己的心也有点乱,只说了声快进来,就匆忙往桌子边走。
应无霁抬眼,看着她和方锦悠挨在一起坐下,眼里闪过一丝不爽。只不过柳沅没发现,还催促着他快些过来。
“其实这件事说来话长。”方锦悠刚开口,就感觉一道身影飘到自己身边,强硬地把他挤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惊愕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应无霁冰冷的眼神,随后猛地低下头,乖乖地往旁边挪了挪。应无霁在柳沅和方锦悠中间坐下,像一尊沉默的冰雕。柳沅努力忽视他落在自己脸上炽热的视线,道:“没事,你捡着重点说。”
于是方锦悠开始讲述自己怎么被带到桥兰镇的故事。他那天晚上还是照常去乐坊听曲,回家的路上感觉被人跟 踪了,不过还没等他抓住那个跟踪自己的人,自己就先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锁在一个黑屋子里,旁边有个穿着红衣服的不男不女的怪物,还有一个冒着寒气的冰棺。而他的身前,站着一个浑身都是镜面的怪物。
“那应该就是萤神只了。”柳沅补充道,“她是不是把你锁在了一个奇怪的阵法里?说要用你的身体复活什么人?”
方锦悠疯狂点头:“对对对,那个怪物就是这样说的。”
看来这妖怪还挺聪明,做了两手准备。不仅骗了应无霁,还把方锦悠抓来了。这么一想,当时他们并没有真真切切地看见杨桑落死掉,她也并没有再缠着他们,会不会就是因为有方锦悠这么一个备用项?
可现在这个备用项跑出来了,如果杨桑落没死,一定会来找他。
柳沅直觉杨桑落一定没死,而方锦悠则是送上门来的诱饵,让她有机会把杨桑落引来,弄清李怀朔的下一步计划。她有种强烈的预感,杨桑落一定会来。而且看方锦悠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他们也刚从那幻境中逃出来。
柳沅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个怪物没有追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