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气也不敢喘, 腿软地蹲在地上,膝盖蜷缩在胸前,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掌下面是夏凛汌的那块帕子。
她看着殷九千那张脸,根本分不清是讥笑她渺小还是带着玩弄的乐趣,以及这个阉人带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食物,究竟是什么用意。
“你你你你……你是来……”
如果刚才她还心存侥幸心理,觉得这个阴晴不定的殷九千是来看镇南王府和姜姜一碗的热闹,看她从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和红店掌柜沦为阶下囚的。
但从他进来开始,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这家伙分明……
分明送来的是断头饭啊!
殷九千这杀千刀的,是要她的命。
她不是没有见过殷九千杀人。
当时就在她的铺子里,那几个地痞流氓来闹事,为了保全夏凛汌还有铺子里的伙计,迫于无奈之下“摇号”找了个帮手,摇到的殷九千。
那人死的时候虽然没有血溅当场,但那凄厉的叫喊声姜稚鱼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殷九千杀人的时候,就像捏碎一块豆腐一样轻易。
姜稚鱼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祈祷王推官等一众差役赶紧来这牢房里瞧瞧,到底进来了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她的目光从馉饳上移开,最后落在墙角那盏油灯上。
灯盏周围被烤出了一圈浅浅的焦痕,在青砖上留下了一个半月形的暗色印记。
牢房里所有的东西都被这盏油灯的光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摇摇晃晃的色调,殷九千那张清秀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她并非不饿。
虽然王推官没有为难自己,夏凛汌也来打过招呼了,但一层一层这么吩咐下来的时候,到执行层面总归会出现“与实际不符”的情况。
她的饭菜不仅少得可怜,而且在这样寒冷恶劣的天气里,早已冻成了冰碴子,想吃也难。
她又不想再去麻烦别人,她不断安慰自己,说不定明天就能出去了。
殷九千带来的热腾腾的饭菜是充满诱惑力的,但是比起美味佳肴,她现在更在意自己的生命。
她还不想死。
等了大概小半柱香的时间,殷九千等得似乎也开始不耐烦了。
他把剩下的核桃悉数嚼碎咽了下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仔细地擦。
像是在做什么杀人预告。
擦完之后他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上,抬起眼看向姜稚鱼。
他的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半眯着,姜稚鱼被他盯着看的时候吓得不轻,全程绷紧了神经,不敢松懈。
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在他鼻梁的另一侧投了一道极淡的阴影。
殷九千无疑是拥有阴柔美的,但现在的样子仿佛地狱的罗刹,谁看了不害怕呀。
他语气随和,带着调笑道:“怎么?怕有毒?”
姜稚鱼内心翻了个白眼,心中腹诽。
废话,都来给她送断头饭了,这里面能没有毒吗。
所以她故作镇定淡淡应了声:“嗯。”
没想到殷九千有一丝意外,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来有什么恼火的意思,但是语气越是淡然越是不以为然,越是叫人心慌。
他道:“你觉得本座需要用下毒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要你小命?”
姜稚鱼不满地瞧了他一眼,也不敢多看,动作顿了顿后微微摇了摇头。
现场讨论用什么方法要她的小命,这种荒诞剧情为何会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殷九千靠回椅背里。
那把花梨木椅子跟这间牢房格格不入,椅背上的雕花是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精细入微,扶手上还包了一层暗红色的天鹅绒,那天鹅绒被灯光照得泛着柔和的暗光。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显示他的地位和财力。
椅腿落在凹凸不平的青砖地面上,有些不太稳,殷九千靠上去的时候椅子轻轻晃了一下,他立刻调整了重心,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椅子的四条腿上。
他调侃道:“最后一餐都不想吃的话,那本座可要取你的命了。”
姜稚鱼的肚子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非常识趣的叫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咕噜噜叫的肚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些佳肴就搁在她面前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热气正从馉饳顶上那朵微微绽开的五瓣花口里袅袅地升起来,在油灯的光里拉成了一条极细极淡的白线。
她忍不住想,殷九千的意思应该是没在食物里下毒吧,那要是万一他下了呢?岂不是要任人拿捏?
她又瞧了一眼殷九千满不在乎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一些事。
殷九千也注意到了姜稚鱼的反常,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弯深了几分。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略微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把那碗馉饳往姜稚鱼的方向推了推,碗底在木桌面上滑过去,发出一声沙沙的摩擦声,在离她手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推完之后他又靠回椅背里,重新翘起二郎腿,重新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姜稚鱼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碗出自姜姜一碗的馉饳,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更整理了一下发髻和簪子,然后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刚才被吓哭的泪痕。
然后她走到小锦桌前,在殷九千的对面坐下。
她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黄酒里加了姜丝和枸杞,是冬天卖的那种温补黄酒的做法。
姜丝的辛辣和枸杞的甘甜混在酒气里,闻起来暖融融的,酒气钻进鼻腔,让她的鼻尖微微发痒。
她道:“好酒。”
殷九千轻哼一声,道:“不怕本座下毒了?”
姜稚鱼假装满不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酒杯放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五福临门馉饳搁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
开始慢慢品尝眼前的菜肴。
就好像……在家里一样。
她道:“怕呀。”
殷九千歪着头看着她吃完了整只馉饳。
他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了,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下巴微微抵在交叠的手指上。
他看得倒是有点认真,好像在观察一种稀有的宠物,研究它的进食习性。
终于,他开口了,语调里惯有的的戏谑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淡淡的、不太容易察觉的好奇。
他道:“你这样的女人,本座见过不少。但你好像最特别。”
姜稚鱼不以为然,淡定地把面前的馉饳吃完,随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擦过她嘴唇的时候还掩盖了一些事实。
那就是她其实在发抖,嘴唇也不跟着在轻微的发抖。
殷九千送来的东西,她不敢吃,因为怕死,但又不得不吃,因为怕他会用更为残忍的手段来对付她。
姜稚鱼把帕子放下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暖意在她空荡荡的胃袋里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激起的涟漪。
她的心跳在这口酒之后从嗓子眼降回到了胸腔里。
而且她还在赌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她道:“我没有哪里特别, 只是寻常女子而已,督主抬举了。”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殷九千,目光平稳, 心绪似乎也比一开始要稳定很多。
她的手指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 但她的眼神没有躲闪,“我自然是怕九千岁的, 怕九千岁您真的想杀我。”
说着,她话锋一转,继续道:“您不需要在给我带来的菜肴里面下毒,虽然用我姜姜一碗的馉饳杀了我, 再伪装成我畏罪自杀的样子,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姜稚鱼第一次觉得,要演好一个变态实在是不容易。
殷九千听着这话,似乎颇为满意, 眉毛兴奋地上挑, 道:“一开始本座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轻咳两声,带着试探和猜测继续往下说,“但是您说,您不屑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要我的命。”
“所以我才大胆推测, 您没有在食物里下毒。而且……”
殷九千被勾起了兴趣,道:“而且什么?”
姜稚鱼道:“而且, 您有一百种方法能让我悄声无息的从这间牢房里消失,每一种方法都要比提着下了毒药的食盒给我送夜宵来得强。但是您没有这么做,您没有动手的动机我暂时不知道, 但至少不全是出于杀心。”
她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筷子搁在瓷筷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叮,然后她抬起眼睛直视殷九千。
这可是她豁出了这辈子的胆子赌上的勇气, 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交锋。
殷九千哈哈大笑了两声,嘴角的笑意更是掩盖不住地往上翘,眼里透露的却是极为骇人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