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吃瓜在前线的样子。
等到他费力地把馉饳咽下去,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陆任曦,嗓门压低了但远远不到悄悄话的程度:“老陆你看没?老夏刚才那个动作。”
陆任曦端着茶盏,眼皮都懒得抬:“看见了,别嚷嚷。”
程君归嘿嘿笑了两声,又夹起来一只馉饳塞进嘴里。
本来想让姜稚鱼出点小洋相的李嫱嫣没想到夏凛汌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姜稚鱼做这么亲密的举动。
她的目光紧紧定在方才那块帕子上,气得把筷子啪的一声搁在了碗上,往后靠进椅背里,对着姜稚鱼哼了一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两个能不能收敛一点。”
众人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话头,夏凛汌倒是难得心情好,对着李嫱嫣也是笑意盈盈,“不能。”
李嫱嫣气得找沈轻舟的茬,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姑娘的沈轻舟,没想到应对起来也是游刃有余。
众人一直在店里坐到了未时末才走。
李嫱嫣回宫的时候前前后后让宫女提了六人份的馉饳。
街上已经点起了灯,铺子门口的灯笼也亮了,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副骄傲的表情柔化了几分。
看着姜稚鱼依然趾高气昂的样子,道:“明日我让人送银子来,你那个五福临门馉饳,每三天往宫里送一笼。”
顿了顿,她眼神转了一圈,“不是我想吃,是太后想吃。好好做,别给我丢人。”
姜稚鱼忍着笑,点了点头。
李嫱嫣的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抿了抿,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说,“你对我表哥好一点,不然我随时都能把表哥抢回去,听见没?”
得到的是夏凛汌忍住不耐烦赶紧催促宫人启程回宫。
程君归走的时候打包了五份馉饳,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说是带回军营给兄弟们尝尝。
陆任曦离开的时候在门口一步三回头,“嫂子,你那款杏仁姜馅馉饳的助眠功效,我过两天带几个失眠的病人来试,你帮我留一点儿。”
姜稚鱼应了。
沈轻舟算是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她送人到店门口,沈轻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这才惊觉,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包裹,看包裹的手法应该是名店的手艺。
沈轻舟将小包裹搁在她手里,道:“这是余杭带回来的龙井新茶,你自己泡着喝,别给……别给你家那个……”
文人雅士第一次跟人吃醋,有点别扭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笑着答应了,“好。”
随后亲自带着宝婵到后厨去,带了几样新包好的馉饳,让沈轻舟带着走,这样他想什么吃都可以。
她一直看着沈轻舟的身影消失在东大街的人流中,这才欲转身回店内。
没想到刚一转身,就差点撞上了夏凛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此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神情也是淡然的,被发现后,他的手倒是自然又自觉地搭在了她的腰上,轻轻一带,将她从门口拉了回来。
“门口风大,你怎么站那么久。”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很微妙的不高兴。
姜稚鱼抬头看着他。
这才注意到他逃避的眼神,以及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也绷得很紧,一副等她来哄的样子。
她忽然愉快地笑出声来。
“懂了,某人吃醋。”
声音不大,是特地附在他耳边说给他听的,夏凛汌紧绷着的表情这才放松下来,嘴角掩不住的笑意,带着一种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嗯,知道你还和他站这么久。”
傍晚时分,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东大街的夜市开始了。
姜稚鱼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整天的账目摊在桌上清点。
铜钱在桌面上摞成了一座小山,碎银子用戥子称过,每一笔都记在账簿上。
她握炭笔的手已经酸了,虎口上蹭了一层黑灰,但她看着账簿上那个总数字,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她的目标很快就能实现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来者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四五个人一起来的。
靴子踩在石板上,节奏不齐,但每一下都很重。
为首的那个人,她在这条街没见过,应该不是哪家的掌柜,此人塌鼻梁,三角眼,嘴角往下耷拉着,像一把被人摔坏了的镰刀。
领头的是个五短身材的汉子,络腮胡,穿了一件油腻腻的短褐,腰带扎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一截灰白色的肚皮。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小而亮,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歪着头打量着店里的装修。
另外两个站在门口,一个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一个蹲在门槛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他们站在门口,把门外的光线挡去了大半。
络腮胡走到柜台前面,一只肥厚的手掌拍在柜台上,铜钱小山震得晃了晃,哗啦啦倒了小半。
他的手指短粗,手心压在她的账簿上,姜稚鱼闻到了一股酒气混合着汗酸的臭味,说起话来也是吊儿郎当的:“哟,新开的店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是正经来吃饭的客人, 既然来者不善,那她姜稚鱼的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何贵干?”
络腮胡的手掌还压在姜稚鱼的账簿上,他的掌根压着的那一块正好是今日的总账, 炭笔写出的字迹, 被他的汗水洇糊了几分。
姜稚鱼向来有洁癖,看着那几个被洇糊的数字, 眉头拧了起来。
本来被地痞流氓找上门就烦,现在更烦人了。
那人声音高亢,带着一些吊儿郎当,道:“小娘子你不知道我们东大街的规矩啊?没事儿, 大爷我教你啊。”
她把布巾搁在桌面上,叠了两叠,整整齐齐地放在砚台旁边。
做这些的时候姜稚鱼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沾着炭笔的黑灰。
她把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 然后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铺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什么规矩,我没听说过。”
络腮胡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会用这种语气回他的话,于是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叉着腰,歪着头上下打量起姜稚鱼来。
这是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审视, 络腮胡的目光像是一条黏糊糊的舌头。
她不想往深处想,多接触一秒她都觉得恶心。
络腮胡咧嘴笑了一声,露出一颗发黑的犬齿:“新来的不懂规矩, 大爷不怪你。”
“东大街的地皮是爷们罩着的,开店就得交份例银子。一个月十二两,先交三个月的。你今儿开业, 讨个彩头,零头抹了,交三十两就成。”
三十两。
狮子大开口也没这么贪心的,姜稚鱼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宝婵端着器具站在后厨的门口,手指因为紧张紧紧攥着,阿肆脸上倒是没什么惧色,不过手里那块抹布已经被他拧成了麻花。
姜父姜母早就被姜稚鱼遣去回家休息。
铺子里虽然人不多,但好歹也是背靠镇南王府的,有什么好怕的。
“要是不交呢?”
姜稚鱼把账簿推到柜台靠墙的那一侧,擦过木质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络腮胡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姜稚鱼的做法让他完全下不来台,他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娘们儿有点意思啊。”
不怀好意。
络腮胡把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他身上的酒臭味更浓了,姜稚鱼都能闻到他呼吸里带出来的酸腐气,像夏天放馊了的泔水桶。
他咬牙切齿地将每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恶狠狠的威胁:“不交?那就别怪爷们不客气。新店开张头一天就被砸了,传出去可不好听。”
瘦高个从嘴里抽出那根草茎,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两下。
草茎在鞋底发出极细微的断裂声,断成了三四截。
他开始慢慢靠近姜稚鱼,步子倒是不大,但靴底在青砖上磨出沙沙的响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响,让人越来越紧张。
姜稚鱼蹙着眉盯着此人,瞧见他的手腕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链子一头挂在腰带上,一头垂下来,走路的时候铁环互相碰撞,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门口那个抱胳膊的也从门框上直起了身,把两只手放下来,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一声接一声,像踩碎了一把干树枝。
蹲在门槛上嚼东西的那个呸一声往门外的台阶上吐了口痰,站起来转过身,堵住了门口。他转身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门框上新刷的桐油被他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
此时好像已经顾不得害怕,而是自己的心血就这样被人践踏,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无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