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院子里吹来,带着夜晚的丝丝凉意,也带着院中花卉的香气,拂在脸上,带着舒适的触感。
他在军营里待了数日,总算是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连衣服都没有换下就想往家里赶。
家里,有她在。
不知道他不在的这些天,她过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吃得好不好。
他穿过垂花门,走过游廊,脚步不自觉变得轻快了几分。
院子里的灯亮着,他远远就瞧见窗纸上有个人影在走动,他心里微微一松,她在。
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却是空荡荡的,只有宝婵一个人在收拾床铺。
原来刚才那个人影是宝婵。
他问:“少夫人呢?”
宝婵转过身去,向他行了个礼,毕恭毕敬地说道:“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回家,应该是回去姜家馉饳店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夏凛汌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夜深天凉,她一个女子还在外面?
他想起她总是笑嘻嘻的一张脸,对着他没心没肺地眨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想起新婚夜里她穿着嫁衣在厨房替他做馉饳的样子。
她这个人,做起事情来,什么都不顾上,连回家去,这边也什么都没顾上。
夏凛汌站在门口想了一想,盯着院子里那盏轻轻晃动的灯笼出神。
他心里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了,那种声音好像在催促他什么,让他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在府中等她回来。
“宝婵,把少夫人的披风给我。”
不等宝婵回答,他竟自顾自转身走进屋里,从衣架上取了一件披风,是他的。
夏凛汌将披风搭在臂弯里,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这时阿肆刚好拿来他的干净衣裳,看到拿着披风走出去的夏凛汌,追在他后面喊:“少爷!您还没换衣裳呢!”
他头也没回,“不换了。”
留下在原地风中凌乱的宝婵和阿肆。
夏凛汌走出府门,翻身上马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街道两旁店铺打烊后残留的烟火气息,混着空气里潮湿阴冷的味道,让人对这黑夜有些不寒而栗。
他只想要再快一点,快一点赶到她身边去。
此时已经过了深夜,巷子里的店家门也已经打烊休息,没了营业的店家照明,变得又窄又暗。
他在巷口处下了马,把缰绳系在路边的拴马桩上,带着披风大步往巷子里面走去。
幸亏还有月光为他照明,借着微弱的光线,再加上不多的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昏暗的光亮,他勉勉强强能摸清路。
远远的,他瞧见了老姜馉饳店的那块招牌。
不同的是,铺子里的灯是亮着的,明亮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店铺小院的地面上铺上了一条金色的光带。
而他,似乎也闻到了从铺子里飘出来的香味,是药的味道,但给他的感觉居然是温暖的。
他走进小院子,站在铺子的门口,透过半掩着的门板往里看。
灶台上的锅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姜稚鱼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铁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馉饳。
她的袖子按照她的做事习惯,被高高挽起,露出来的一小截藕粉色的小臂也是沾满了面粉,鬓边的碎发散落下来,额角似是因为灶台的热气被沁出了几分亮盈盈的薄汗,倒像是有点像珍珠的光泽。
她的身后,姜父姜中游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姜母莫盈霜一边揉着面团,一边仔细配着馅料。
三人似是在交流着什么,夏凛汌只听懂了几句关键的,才知道他们在开发新口味。
看到她安然无恙,他的一颗心顿时就放下了,只是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又翻涌起来。
“出锅了!”
姜稚鱼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将这最新一锅的馉饳盛进碗中,这次只是简单的撒了葱花和香油。
但就这画龙点睛的简单汤底,却激发了不一样的清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溢出来,“这次肯定行!爹娘,你们快来尝尝。”
她端着碗走到桌前,再拿了三副碗筷,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了门外似乎站着一个人。
夏凛汌知道自己被发现,便悠悠推开了店铺的门。
她仔细一看居然发现他穿着是铠甲,风尘仆仆的样子,肩上还沾了些夜间的露水。
他不会是从军营里赶过来的吧?
铺子屋檐下的灯笼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倒是将他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显得格外威风。
“岳父、岳母,是小婿。”
他礼貌一揖,丝毫没有因为姜家二老的身份比自己低而有所怠慢。
倒是姜稚鱼看到他深夜出现在馉饳店里,先是一愣,然后便是觉得甚是奇怪,最后试探性地问道:“胃痛犯了吗?”
他轻轻一笑,如沐春风,答道:“没有。”
“那你……你怎么来了?”
傻呆呆的姜稚鱼手里还举着三幅碗筷,一下子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仔细看着她。
刚才隔着看她时没发现,现在才看到她的脸上也沾了不少面粉,活像一只小花猫,还有她举着碗筷的呆萌模样,不知道有多可爱。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眼睛里那一点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泛起的惊讶和欢喜。
他轻笑了一声,专注地看着她,“天黑了。”
他声音低低的,但心情似是极好。
“我来接夫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姜稚鱼愣了一下,她这颗朽木脑袋第一反应是,镇南王府也有门禁?
第二反应是,需要世子亲自来抓人?
转念一想,可能主子们没着家,下面的人都不好休息。
于是她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啊……我没注意时间,做着做着就忘了。”
她放下手里拿着的碗筷,透过大铁勺的反射才意识自己此刻有多狼狈,忙伸手拂去脸上的面粉,捋了捋碎发。
没想到她手上还沾有有些面粉,这下越捋越花,脸颊上白了一道又一道。
真的是只小花猫了。
姜母莫盈霜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咳了一声,再这么下去,闺女在女婿心中的形象怕是不保,“鱼儿,你去招呼世子,这里我来。”
“哦,对对。”
姜稚鱼回过神来,从一旁拉了一把椅子到夏凛汌跟前,“你坐,我等这一锅出了就能回去了,对了,正好,这一锅是新做的,你帮我尝尝。”
她跑到灶台前,等着姜母莫盈霜给她盛了一碗馉饳,她献宝似的端到他面前。
碗里的热气飘起来,翠绿的葱花,香油点滴在汤底中,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漂亮的油花。
底下是六个白白胖胖又饱满的馉饳,隐约能从薄薄的皮面里看见透出来的淡灰色馅料。
夏凛汌坐在桌前,仔细瞧了瞧。
“这是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那碗馉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却又说不上来的亲切的味道。
原来是茯苓。
他认得这个味道。
小时候胃不舒服的时候,母妃就会亲自下厨做茯苓造化糕给他吃。
那种清苦中带着甘甜的味道,是他记忆深处最温暖的一部分。
可是自从母妃走后,他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这种味道了。
姜稚鱼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吃吗?我有事想求你。”
夏凛汌看了她一眼,拿起调羹,舀了一只馉饳咬了一口。
馉饳入口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面皮筋道厚薄适中,且在齿间轻轻一咬就破开,露出里面淡灰色的馅料。
肉馅鲜美肥瘦相间,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能感受到山药的绵软和茯苓的细腻。
茯苓的清苦与肉馅的咸鲜互相中和,味蕾只感受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药香,不冲不涩,反而让整个馉饳多了一层清雅的层次。
夏凛汌的眼眶有一些发胀。
这馉饳的滋味和记忆中的茯苓造化糕的味道越来越相似,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大门。
他想起小时候,印象中的母妃常常坐在窗前翻看医书的样子,想起她每每找到一道什么食谱方子,就一笔一画地誊抄下来,再去小厨房里制作,她总是轻声哄着他说:“川儿乖,把这个吃了,胃就不疼了。”
他放下调羹,目光灼灼地看着姜稚鱼。
“这个馉饳,”他的声音有一些轻微的沙哑,“是用茯苓造化糕的方子做的吗?”
姜稚鱼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他这么快能吃出来:“你怎么知道?”
“被你发现了,本来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