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停和白虹之间的同心链从绷紧到放松,白虹穿戴整齐跟上来了,他解开一圈圈绑在暗探身上的粗麻绳,单手握住对方的一条胳膊,将暗探押出门去。
门外两匹马已经喂饱了精饲料,白虹将暗探横着放在马背上,和方玉停同时翻身上马。经过两日的磨合,现在他们并驾齐驱,能够做到将彼此的距离稳定控制在五步左右,不至于一快一慢而双双从马背上滚落下去。、
他们驰骋在林间小道上,白虹迎风喊道:“咱俩把这人抓回去,是不是就能让师父解开同心链了!”
“同心链解开与否不是靠完成任务,”方玉停回答,“我们要在师父面前表现出足够的默契,至少不能再当着他的面打起来。”
“打起来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独断专行,还出言挑衅,我才不会轻易动手。”
方玉停冷笑:“恣意妄为的明明是你。昨日我们从枝头掉下去,分明还有机会能追上他,你却平白无故朝我扔泥巴发火。”
白虹一拳打在躺尸的暗探身上:“是你先溅了我满脸的泥点,我只不过是还击而已!”
“我并非存心为之,”方玉停道,“哪怕我是存心溅了你泥点,你也不该在那个时候干扰我!”
“呵,你终于承认了。方玉停,你果然是故意的!”
“……”
两人再度吵得不可开交。
暗探躺在马背上,一面忍受颠簸一面忍受两人的嘈杂,他毫不怀疑若不是在马上,这对锦衣卫搭档此刻已然真刀真枪地打起来了。
突然,林间一道寒光飞射出来,直指方玉停的心口,她反应迅速地拔刀格挡,但白虹的梭镖抢先打飞了那枚暗器。
“前方有陷阱!”方玉停高喊。
一条结实的绊马绳在离地约一尺的空中拉起,只等他们策马撞上去,摔得人仰马翻。方玉停猛地拉拽缰绳,纵马越过绳索,但白虹马术不精,比她慢了一步,于是两人中间的距离拉扯到五步外,他被同心链拽下了马!
骏马高扬的前蹄碗口一般大,即将落在他的脑袋上。
白虹完全不能做出任何反应。他虽然是妖怪,但并不会妖术,因为幼时做乞儿流浪的缘故,幻化人身久了,甚至连原形也时常变不回去。
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这时,同心链另一端传来强有力的扯动,方玉停将同心链绕上手臂,用力将他拉向了自己。
“咚!”
白虹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马蹄的践踏,撞进方玉停怀里。他原本骑着的马被一个从暗处跳出来的人骑走了,连带着马背上的暗探。
他坐在马上,后背和方玉停贴着,她的两手越过他攥紧缰绳,活像是把他牢牢罩在怀里。但白虹顾不得这些,急道:“有人救他,一共五人,快追!”
那五人一招得手,毫不恋战,骑上快马夺路狂奔,方玉停策马紧咬着他们。追上最后一人时,白虹扬手投掷出梭镖,一下扎穿了那人的脖子,尸体从马背上掉下去。
等拉近距离,他跳上那匹无主的骏马,和方玉停并肩追赶。在远距离的追逐战上,他的武器梭镖极占优势,追上一人便拖对方下马,哪怕没有立即致命,拖下马也让对方彻底退出了战局。
前方树丛越来越稀疏,远远的,方玉停听见瀑布在山谷中回荡——前方是悬崖。她暗道不好,侧头同白虹说了一声:“有悬崖,数三声勒马!”
“一、二三!”
“二三”她连着喊出,幸好白虹有所准备,及时拉住缰绳,骏马堪堪收住迅猛的冲劲,马蹄将带着青草的泥土大块翻起,最终在边缘停下。
而前方奔逃的最后两人,已经带着那名暗探坠崖了。从悬崖高处往下望去,白练般的瀑布自山体中喷涌而出,磅礴水流撞击着岩石,发出轰轰的雷声。
两人下了马,站在悬崖边大口地喘气。
“得找条路下去。”方玉停环顾四周,这是片断崖,要想下到山谷中央,唯一的路径是从两侧山坡下去,眼看要花上半天功夫。
白虹喃喃道:“这么高……说不定摔死了呢?”
“活要……”
“是是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虹补完了她的话,“可是我们怎么下去?从两边下去太费时间了。”
“有树藤。”方玉停指了指垂挂在崖壁上郁郁葱葱的藤蔓,“直下。”
第40章 五条蛇尾
一阵料峭的山风吹过,白虹悬在崖壁上的身子微微抖了抖。往下看去,方玉停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下降着,中央的同心链绷紧了。雷鸣般的声响在山谷激荡开来,他吊在一根树藤上,仿佛一只蚂蚱似的渺小。
白虹没有同任何人说过,他有一点恐高。
“白虹,快点!”方玉停在轻拽同心链。
“催什么,”白虹手脚并用地往下爬,手心有些出汗,还好他戴着手套,“我怕我下来得太快,一脚踩到你头上。”
方玉停并未读出他惊慌的情绪,嗤了一声,继续向下了。
两人的身影隐入茫茫白雾,好不容易双脚触及地面,白虹心底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忍不住蹦跳了几下。
方玉停沿着生满绿藤的地方走了一道,在某处停下——泥土里有断裂的藤蔓和叶片,尚且新鲜,应当是劫走暗探的那两人所留下的痕迹。
“他们果然没死。”她循着湿软泥土上的脚印往前走,白虹被拽得一个趔趄,骂骂咧咧地跟上她。
这片山谷弥漫着雾气,水流潺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那条瀑布的溪流究竟在何处。方玉停和白虹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中前行,那几串脚印最终停留在密林深处的空地上,仿佛人凭空消失了似的。
白虹俯下身,绕着最后的脚印缓缓转圈,企图从不同的角度窥见玄机。
雾气在密林中尤其浓郁,湿润得仿佛水珠,遍地是参天古树,茂密的树冠将林中天日都遮蔽住了,光线惨淡,偶有一两声鸟鸣。这座林子有些过分地寂静了。
“他们的脚印没有反向,”他喃喃自语,“也不是中途脱了鞋子,难不成……难不成飞了?”
冥思苦想的方玉停听见这话,同他一起仰头望去——
三双沾满泥土的靴子悬在他们头顶上方,山风吹过便晃晃悠悠,随风摆动,像几只轻巧的风铃。
白虹着实被吓了一跳,但眼角余光里方玉停纹丝不动,于是他也生生忍住了。
“他们……怎么会被人用树藤吊起来?”
方玉停想不通。这伙亡命之徒的首要目的是逃走,绝不会半路与人动手,此处除了他们的足迹外,也没有其余脚印……难道这里住着些野人么?
她倒是听一个锦衣卫说起过,某些深山老林内还残存着小规模的部落,部落中居住着树叶兽皮蔽体的野人,听不懂人言,有的甚至喜食人肉。
凭借那伙人的身手,不应当被野人俘虏……
她思索之际,白虹后退了几步,壮着胆子投掷出梭镖,切断了那暗探身上的树藤。人体落在泥土上,呼吸尚在,只是昏迷不醒。
他将暗探沾满泥水的外衣扒下来翻了个面,重新裹住对方,这才扛到自己肩头上:“走了,别管这里有什么东西,我们的目标只是把这探子带回去审问。”
白虹的话平日里没有什么可听的,但眼下说的这句倒是在理,方玉停略一点头,两人并肩就要走出去。
忽然,背后传来急速的破空声:“咻!”
方玉停回头,只见一条碗口粗的树藤从上方荡了过来,她挥刀想要砍断它,锋利的刀刃一时卡在了树藤中,藤蔓末端一卷,环过她的双臂和腰就往上吊起。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白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应对,手腕的同心链便将他拽了起来,暗探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全身重量仅仅系在手腕的铁链上,坠得腕部生疼,随时会撕裂一般。
而上头的方玉停也不好受,藤蔓紧紧束缚住她的双臂,同心链又挂着一个白虹,使得她动弹不得。藤蔓此时进一步收紧,犹如猎杀的蟒蛇,可怖的力道压迫了她的胸腔,连呼吸都格外费力。
她几乎不能发出声音:“砍、砍!”
白虹道:“这树藤,你的刀无法砍动,我的梭镖就更不必提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理解了方玉停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会不知他砍不动呢?她想要他砍的是……
他看了看被同心链系住的两只手。
眼下方玉停被困住,生死一线,而他没有破解之法,依照锦衣卫的办事准则,最佳的办法是砍了她的手腕,他就能顺利脱身,带着暗探返回。
白虹额头直冒汗,汗水淌过眉峰渗进他的眼睛里,尽管眼眶涩疼,他却无法眨眼,死死地盯着方玉停几近窒息的痛苦模样。
想想……想想办法,他在心底对自己说,想想办法啊,方玉停就要、就要死了,为什么你脑海里全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