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返回,宋珮兰又换了坐垫,抱着白瓷盆看盛放的铁线莲,含了些怨气地呢喃,“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莲娘,我想你了……”
他真是想得紧了。
这时,有人敲了房门,笃笃的三声。
“宋大人……”门外是蓝霖的声音,“是我。蓝某此次前来,是请罪的。”
闻言,宋珮兰忙将小窗推开,散了散气味。不过铁线莲花开得正盛,满室馨香,别的味道也就闻不大出来了。
“请进。”
蓝霖得到准许,推开门进来,一掀衣摆,竟是要跪下去。
宋珮兰急忙制止了他:“蓝大人何必如此?”
“若是我不曾催促你,令你深夜挑灯盘账,”蓝霖垂下头,“你也不会遭遇大火。”
“蓝大人还有做别的事情么?”
“没有了。”
蓝霖终究还是跪下,继续道:“是有人抓了我夫人,要挟我设法把你留在库房内,又撤去你周围的看守。”
“是谁?”
“我……我不知道。”
宋珮兰双手将他搀扶起来,怎料蓝霖的身板犹如实心铁板一块,沉重无比,他方才被藤蔓折腾了好一通,使不上力气,差点栽倒。
好在蓝霖顺着他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
“我大约知道那人是谁。”宋珮兰曾问过玄大师,近日是否将除妖符箓赠与旁人,得到的答案印证了他的猜想——的确是琼矶布政使裴大人。、
“我蓝霖指天指地发誓,今后再不做此等助纣为虐之事,”蓝霖语气沉着,“宋大人,是我有错在先,你可以打我出出气……”
宋珮兰摇头:“不必了。若是我夫人受人要挟,我恐怕做得不比你良善。今后我们查案应该谨慎些,终究是难防地头蛇。”
蓝霖乃是圣上钦定的领头,一则身份要紧,二则他在大火一事中并不是主要人犯,日后查案、为老师平冤也要倚仗他,宋珮兰便将此事揭过不提。
“如今我手头倒是有虚造盐引的物证,”蓝霖正色道,“只是人证没了,盐务司库房历年的账册也烧了个干净……”
“那些账册我能记起来。况且,我盘算后的册子揣在身上,没有被烧,为今之计,恐怕要从布政使裴大人的门下入手了。”
“那都指挥使大人呢?”
宋珮兰道:“我此后去会会他便是。”
两人于房中商讨了一众事宜,各自分开。
……
三日后。
凛冬终是过去了。
宋珮兰一掀车帘,越过街道两侧青瓦的高楼,望向天际的云卷云舒,有片云被春风梳成细缕,瞧着像是一株弯曲的花藤。
他抱着怀里的瓷盆,好让莲娘也看看那片像她的薄云。
“嫂嫂多久才能醒来?”
马车内,与他相对而坐的方书毅问。
宋珮兰将那狼妖的心喂给她做了养料,又悉心照顾,花藤茁壮起来,却没有半分要化成人形的意思。
“应当快了。”
方书毅对于妖怪一事知之甚少,“你这话的依据呢?难不成是花藤告诉你的?嫂嫂若是没吃饱,咱们再去捉一只妖来就是。”
回想起这三日,花藤在身中肆虐,夜夜不曾间断的模样,宋珮兰只觉又隐隐作痛,面上反而云淡风轻:“她会醒的。至于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私自离开京都,被有心人知晓,可是会参你一本的。”
“我是告病归乡,”方书毅满不在乎,“就是被发现了也没什么,现在我不是翰林院的方书毅,我是咱们宋大人的护卫方书毅,别的一概不管!”
“说真的,那都指挥使,沈宇沈大人是你旧识,”宋珮兰放下车帘,“在你看来,此人品性如何?”
方书毅道:“人是不错。可这私加盐税之事,从上至下,前朝有薛侍郎以及薛家掌握,后宫又有薛家宠妃在圣上跟前进言,而琼矶一城三司,目前看来布政使也牵涉其中……个中关系盘根错节,沈宇要想独善其身,何其难办。”
“若是令他反水薛侍郎,有几成把握?”
“那要看我们手里的筹码有几分重了。”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都指挥使沈大人的府邸,宋珮兰抱着瓷盆下车,见府门大开,缓步进入。迎面有侍女夹道欢迎,过了影壁,视野骤然开阔。
庭院中地势天然西高东低,引了活水进来,水声潺潺,雪白涓流掩映在山石草木间。
今日都指挥使设了家宴,男女分席,院中的溪流一侧是女眷,竖起绢布搭作锦障,另一侧是男宾,三三两两围坐在桌案前,举杯共饮。
宋方二人由侍女领到上座,与沈宇相隔不远。
“下官见过沈大人。”宋珮兰抱着瓷盆,俯身行礼。
“请起请起!”
沈宇上前两步扶了扶,目光落在瓷盆内花开正盛的铁线莲上,“宋大人好养花?出门也带着,寸步不离。”
方书毅调笑道:“可别调侃他,这花他当夫人一样宝贝着呢。”
宋珮兰端坐着,旁观方书毅与沈宇相谈。
这二人确是旧识,言谈之间毫无架子可言,谈得兴起,甚至大笑拍案,不过方书毅还记得此行的目的,拍着沈宇肩头道:“晚些时候我来你书房找你,咱俩单独聊。”
“好。”
沈宇应下,起身去招呼其余宾客了。
线牵好了,桥也搭成了,方书毅坐回来,颇有几分得意:“我平日就说,人缘,人缘要好,否则你出门处处受阻。你看,这机会我给你谈好了,等宴席一散你去他书房便是。”
“那就多谢方大人了。”
宋珮兰莞尔,举杯向方书毅敬酒。
黄昏时分,宴席散了,侍女们收起锦障,将庭院中杯盏一一端走,宋珮兰停在书房门外,仰头看着长廊下枯黄的天色。
不远处,方书毅守在小院门前,帮他把风。
斟酌了一番说辞,宋珮兰转身抬手,轻轻敲在房门上。“吱呀”一声,房门虚掩着,一下被他敲开了。
想是沈宇留的门。
他踏过门槛,里屋烛火微暗,烛台翻倒在桌上,灯火忽明忽灭。宋珮兰绕过屏风,听见低哑的喊声,像是从人的喉咙里拼命挤出来似的。
“沈大人?”
宋珮兰向着暗处走去。
小院门前,方书毅远远看见一抹淡青的衣裙从小路上走来,神色匆匆。他认出这是沈宇的夫人,上前拦住:“嫂嫂,沈大哥在里面议事呢,不便打扰。”
沈夫人冷冷睨着他:“议事?他与何人议事,总不会是和哪个女人在‘议事’吧?”
“哪有女人,没有的事!”方书毅茫然道。
“有个下人说,不久前看见一个女人进他书房内了,”沈夫人一把推开方书毅的手臂,“你是他兄弟,自然帮他遮掩!让开,我要去看看!”
方书毅不敢对她动粗,只得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那书房门半敞着,衣物摩擦的簌簌声传入耳畔,沈夫人气急,大步踏进去:“沈宇你竟敢……”
怒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破音的喊叫。
方书毅慢了一步进屋,于沈夫人的喊叫中,看见沈宇的靴子踢掉了一只,他本人则瘫倒在地上,面色青紫,眼球外突着。
一条麻绳紧紧缠绕在他脖颈上。
而麻绳的两端,正握在宋珮兰手里。
第18章 十八枝花蔓
“你放开他!”
满室死寂之中,沈夫人蓦地怒喝了一声。
宋珮兰两手一松,麻绳从掌心滑落,连带着麻绳一同坠地的,还有都指挥使沈宇的后脑。
“沈夫人,方才有贼人从这边的小窗逃走了,”宋珮兰煞有介事地道,“还请你先封了大门。”
看清了沈宇青紫肿胀的面庞,沈夫人几欲晕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在方书毅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前,丝毫不顾宋珮兰的话语,只道:“你,你杀了他……”
“我没有。方才有一个贼人在屋内,将这麻绳缠得打了死结,我是在……”
宋珮兰立即反驳道。
“……你还说没有!”沈夫人骤然喊了一声,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出来似的,“你们一个个都要为难他,都要为难他!你以为他不知晓你今日来是为何事么?他都知道的。他还是请你进来了,你却……杀了他……”
她嘶喊得肝胆欲裂,狠狠将宋珮兰推倒出去,扑通一声半跪于地,将沈宇的身体抱在怀里,而后仆从们蜂拥而至。
“把他捆起来,押送官府!”沈夫人下了命令。
方书毅见势不妙,劝道:“嫂嫂,宋珮兰他不是害人性命之徒,他不是说了吗,有一个贼人!”
“好啊,那贼人是什么模样,去向何方了?”
宋珮兰被仆从押了起来,仰面道:“黑衣蒙面,看不清模样,就从这扇窗走了。我想帮沈大人解开绳结,所以……不知其去向。”
沈夫人一双眼剜着他:“一派胡言,把他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