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能证明。
但姜弥并不知晓此人在盘算什么。
她现在更头疼的是头顶那个自告奋勇的混账。
说开有一点不好,就是她做什么贺缺都非得缠着。
筹谋计划的时候跟着,嘱咐市井朋友的时候跟着,现在她想要趁着黄昏,不惊动旁人往外走一遭,他还是要跟着。
正在梳妆的姜弥忍无可忍。
“你离我远些!我的眉要画不成了!”
贺缺大狗似的挨挨蹭蹭,青檀和红藤都不好过来,姜弥干脆自己动手梳妆。
但他粘人得过分,身体温度又高,凑过来一会儿就让人觉得热烘烘——更别提贺缺还大只得过分,姜弥的手伸都伸不开,几次险些撞到他。
但被凶了的贺缺不以为意。
装可怜这两天用的太多,再用怕姜昭昭不吃这套,他长臂一伸,将姜弥指间夹着的螺子黛抽出来,蘸了点水,然后捧住了姜弥的脸。①
“你想画什么样的?我给你画。”
姜弥:?
姜弥:“给我描两条炭出来吗,你是不是生怕咱们不吵架?”
少年时期确实给不止一个面具和玩偶涂了丑眉毛的贺缺:……
能不能禁止青梅竹马互相翻旧账这种事。
真的很伤感情。
但他又不好解释那么多,啧了一声,干脆伸手轻轻抬起来姜弥的下颌,然后另一只手夹着刚才“抢”过来的螺子黛,端详了一下姜弥的脸。
姜弥的“还要给我设计一个独出心裁的丑眉毛”还没出口,坚硬的触感便已经落在了她的眉骨之上。
螺子黛很硬,贺缺下手却迅速且轻。
像柳枝描摹眉眼。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贺缺因为过于专注而垂下的、浓密的眼睫。
若说薄奚尤的眼珠黄褐,如同金环藏匿在眼珠之内,那贺缺的眉和眼便都是鸦羽一般的深色,乌浓得很。
乍一看并不显山露水,却一点一点将人的注意力吸纳其中。
深渊一般。
但这人爱笑,眼睫又长,一笑就遮了大半,好看得相当无害,也很少有人注视那对漂亮的、其实很是晦涩蛊惑的眼珠。
姜弥也不想受到蛊惑。
所以她的目光向下滑过高挺的鼻梁,然后落在了那人的唇上。
贺缺的唇色比其他成年男子要红一些,薄而润的红艳将那份无双昳丽衬得颇为轻浮,但他偏偏就一日日戴着耳坠招摇过市,看起来更不像个良人。
……是良人吗?
姜弥脑子里刚刚恍惚似的冒出这个念头,下巴便又被抬了抬。
贺缺几乎失笑。
“不是叫你闭着眼……乖乖,我不至于戳进你眼窝子里。”
拇指和食指很轻地卡住姜弥的下颌。
“脸转过来些,姜昭昭。”
那明明不是一个命令,因为声口过于温和。
但那又像一个命令,因为过于陌生的相处方式和并不常见的依赖关系。
但姜弥只在那时候嗅到了他指间的画眉墨的气味。
檀香、龙脑、麝香。
和清苦的松柏混在了一处。
那种似是而非的古怪只是一瞬。
因为贺缺看起来真的是非常想给她画好眉毛,姜弥心说画砸就画砸吧,大不了一会儿擦了再来一遍。
但刚才还专注垂眼的人现在已经喜笑颜开,扳着女孩子的肩去瞧镜中人。
长眉秀目。
贺缺手法称不上多娴熟,但胜在他很会看也很会补,将姜弥原本就工致的眉形勾勒描补,又当场发挥,用螺子黛浅浅勾了她的眼尾,将清润的眉眼描摹得更为精巧。
像绘面具的手法。
画眉的本人正在得意洋洋。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姜弥颔首,然后大皱眉头,“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画了?背着我偷偷学还不教我?”
贺缺:……
贺缺;“边关有个阿婆教的!当时驻扎的时候总陪她聊天,她一定要我学会,说不然娶不到新娘子,说学会了这个保新娘子平安……”
那话并没有说完。
镜中的少年人笑容更盛。
“那些都另说,我对着自己和面具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给你试试——”
“我们姜昭昭天生丽质,自然是我怎么画都好看!”
朱红坠子随着他的笑摇摇晃晃。
……晃得人眼晕。
姜弥坚信肯定是那朱红坠子给她晃得脑袋晕了,她才放弃了这段时间先别日日挨着,让她想清楚再处理的决策——又将人带在了身边。
天深蓝擦黑之际,两个人支开侍从,从早就废弃的小门出府。
这里直通明月楼后巷,贺缺信誓旦旦说翻墙绕路比其他好走。
早就落地的贺缺抬了抬下巴,语气非常骄傲。
“你想走的那个路绕不开耳目,这边儿快而且安静,是不是?”
“这边还有个他们摘槐花的时候用的梯子,方便你那有跟没有一样的轻功了。”
站在墙头上,带着帷帽的姜弥:……
感动早了,贺润暄还是贺润暄。
“说的很好,但我开鉴门六年没考过轻功,平时上课跳墙这一项没有及过格。因为我直接弃权了。”
她语气冷静。
“现在我怎么下去?”
“贺润暄,想和离咱们可以直说,给我留一条命,大家都好。”
贺缺:……
完蛋,忘了这茬了。
眼看姜昭昭是真的准备扭头下去,他上前一步,想上去将人接下来,却耳根一动,听到那边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
有人。
“下来,我接着你!”
贺缺压低声音,“跳就行了,我保证你不会被摔着——”
姜弥:……
她下次再信贺润暄她就是狗。
姜弥闭了下眼,然后翻身就往下跳。
她跳得很快,一点都没有迟疑。
算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
……不跳还能怎么样呢?
带着帷帽的单薄人影一跃而下。
恰好落入下面看不清面容的人怀中。
稳稳当当,一点都没有摔着。
但刚才还吵闹得厉害的两个人突然同时静默。
只听得到外面人的交谈声。
“方才还见着这儿像有人,怎的现在又没了?”
“你瞧错了吧!”
“怕不是喝多了,你侧头瞧再多遍也是一样啊!”
刚才戴在姜弥头上的帷帽不知怎的掉了,掉在旁边的草堆里。
贺缺俯身捡起来。
指尖擦过,两个人同时轻轻颤了下。
“……往那边走?”
“嗯。”
然后又是静默。
暮色很好地掩盖了两个人都不正常的脸色。
直到微凉的帕子落在他面容上。
姜弥不自然地垂眼。
“擦擦。”
“……什么?”
贺缺没反应过来。
而那边的人已经紧紧地抿了唇,转身离开。
然后年轻人的指腹抹过颊面,才发觉指腹上的绮艳红痕。
从颊侧到唇边。
贺缺的耳根和脖颈一齐红透。
是的。
刚才确实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
天色深蓝。
夜色将起。
这些再常见不过的事物。
以及一个慌乱中擦过的、不算吻的吻。
【作者有话要说】
①来自知乎,螺子黛画眉的用法
是亲脸啦。
初吻应该也快了——
谢谢观阅
第41章 正宫
姜弥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怎么就?
啊?
她当时因为仓促, 所以跳得很快,但到底恐惧于“往下跳”这个举动,所以几乎是下意识地往贺缺来的方向倒。
但贺缺好像同样这么想。
所以他在姜弥倾身的时候, 长臂接到她就发力往自己怀里揽。
两个人都是抱着一样的目的,因而几乎是同时往对方那里靠。
跌跌撞撞、兵荒马乱。
本来怎么样都亲不到的!
姜弥垂眼,罕见露出来一点孩子似的怨怼, 用力瞪了下手里的帷帽。
……谁知道那帷帽这么不牢固, 这么一跳也能掉啊!
女孩子的甲盖因为羞恼而用力到发白。
明明是她不小心擦过去的, 但她现在唇边还是一次一次地体验擦到贺缺脸侧的触感……怎么会这样!
贺缺因为个子和骨架的缘故, 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身上哪儿都该是肩背那种肌肉那种坚韧的触感,但其实他身上的肉并不多。
比如脸。
他骨相生得好,脸部轮廓很大程度上显出来的是骨的轮廓, 脸颊肉比少年时期清减了很多, 只有薄薄一层,既不会显得凹陷,也不会觉得多余,是恰到好处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