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女富商的秘密_薇洛Willow【完结】(85)

  偶尔遇到复杂的仪器结构或实验布局,单靠文字说不清楚时,她还会在页边补上几笔简单的示意图。

  当她把这样一份整理好的记录交给牛顿时,牛顿的目光在羊皮纸上停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提出任何修改意见,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薇薇安有了一种久违的被导师认可的喜悦。

  不过最近,她这位“导师”心情很不好。

  “他们居然说这是'假说'!”牛顿拿着一封拆开的信走进来,咬牙切齿。

  他终于同意加入皇家学会,还把他的光学实验写信寄给皇家学会的秘书奥尔登堡先生。

  那封信在皇家学会的会议上宣读之后,招致雪片般的批评与反驳。不用说,牛顿又收到了奥尔登堡转述的意见。

  “我的实验已经证明了光的特性,怎么能说是'假说'?”牛顿在她对面坐下,愤愤不平。 “如果我认为它们不是真的,我根本不会发表,何必用'假说'这个词来形容我的发现?”

  薇薇安递给他一杯茶。

  牛顿看也没看那杯茶,反而盯住她。 “你也见过我的实验,”他看上去很困惑,“连你都能明白的事情,为什么像胡克先生这样的自然哲学家却不能理解,还称之为'假说'?”

  这算夸奖,还是讽刺?

  薇薇安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只是她,任何一个现代人,都能看懂牛顿那套实验观察+理论解释的方法。哪怕不懂物理,只要写过论文,就能明白牛顿在做什么。

  因为那就是现代科学最基本的研究方式。

  可十七世纪不一样,科学还是一个非常小众的爱好。

  皇家学会此时还是一个松散的组织,与其说是一个学术机构,不如说更像一个大型俱乐部。会员来自各个领域:物理、数学、化学、地理、生物、医学……

  洛克也加入了皇家学会,有一次他还邀请薇薇安一起去观摩实验。她一听是解剖演示,果断拒绝。阿什利的手术给她留下的阴影,几年了还没散干净,她可不想再给自己找刺激。

  皇家学会定期发行《哲学汇刊》,专门刊登会员的文章。牛顿和洛克的书架上都有这本刊物。这也不是后世意义上的学术杂志,更像是一本奇观荟萃。

  上面的内容五花八门:哪里出生了一头怪异的牛犊,某人发明了一种新式乐器,哪里出现了一种新布料……

  还有一些在薇薇安看来很离谱的观察。比如,有人认为,牡蛎和螃蟹在新月时长得肥,满月时则变瘦……

  但不管结论是否正确,至少这群人相信,认识世界应该依靠观察,而不是解读经文。而这样的人,整个英国加一起,也不过两百左右……

  其中懂物理,能理解牛顿的实验方法的,更是寥寥无几。

  “呃,我不是什么自然哲学家,不太懂你们的争论,”薇薇安谨慎地开口,“但我不明白,你对'假说'这个词这么生气,是因为他们不理解你的实验,还是因为他们的态度?”

  “任何人都无权规定另一个人该如何研究,”牛顿冷冷道,“尤其是在他们根本不理解其理论基础的情况下。”

  薇薇安揉了揉太阳xue,他还是没回答她的问题。

  “既然你认为对方根本不理解你的理论基础,为什么还要因此生气呢?”薇薇安反问。

  牛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他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薇薇安一愣,这可是牛顿的私人信件。

  这几个月以来,虽然他让她抄了不少信。但大多是他写过草稿,她再誊写一遍,或者由他口述,她记录。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让她看别人写给他的信。

  薇薇安接过信,奥尔登堡在信里转述了胡克的反驳。胡克认为,棱镜把颜色添加到了光里,就像管风琴的音管和小提琴的琴弦把声音添加到空气里一样。

  薇薇安很感慨。如果在她的时代,论文里出现比喻,绝对会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这个时代,即便是胡克这样的顶尖自然哲学家,也不得不用类比的方式阐释自己的观点。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科学论文要怎么写。

  她刚想说什么,牛顿又推过来另一封信。还是奥尔登堡寄来的,这一封里提到了荷兰大物理学家惠更斯的观点。

  克里斯蒂安·惠更斯,出身名门望族,父亲康斯坦丁·惠更斯,是荷兰奥兰治亲王的重臣。

  惠更斯的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名字,也叫康斯坦丁,是奥兰治亲王威廉的侍卫长。十几年之后,这位奥兰治亲王威廉会在光荣革命后成为英国国王。

  弟弟克里斯蒂安·惠更斯,爱好广泛,现在长住巴黎。

  惠更斯兄弟俩接受的是正统精英教育,法国大数学家、哲学家笛卡尔认识惠更斯一家,还夸兄弟俩聪明。

  看来,牛顿的理论在欧洲大陆也引起了反响,惠更斯也参与了这场争论。

  简单来说,他们争论的重点在于对光的属性的理解。胡克和惠更斯认为,光和声音一样,是波。

  牛顿则认为,光是微粒。

  薇薇安有限的物理知识告诉她,他们其实都对:光既是波,也是粒子。问题是,以这个时代的技术与观察水平,他们谁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观点,也无法驳倒对方。

  她放下信,试探着说,“也许,胡克先生和惠更斯先生的观点,也有一定道理——”

  牛顿眯起眼。 “布雷特,你的意思是,你支持他们?”

  薇薇安察觉到了他话里的警告意味。

  牛顿当然是天才。但他好像很难将“对观点的批评”,和“对观点的提出者本人的批评”区分开。任何不同意他观点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对他的背叛。

  “我不是这个意思……”薇薇安连连摇头。

  “我是说,你其实没必要被'假说'这个词困扰。那不是攻击,也不会削弱你的理论。它更多只是反映了说出这个词的人的立场。”

  她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牛顿扫了一眼,依然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薇薇安观察着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你可以把'假说'这个词当成一种折中的表达。就是说,当人们还无法理解某件事时,他们暂时会称它为假说;等他们理解之后,就不会再质疑了。那个时候,假说就会变成真理。”

  牛顿看着她,紧绷的下颌松了一点。半晌,他低声说,“可是,他们毁了我的实验。”

  薇薇安明白,牛顿感到委屈的,不是因为一个词,而是那些人根本不理解他的实验,就急着反驳他。

  还有教士甚至拿着经典指责牛顿颠覆了人们对光的传统理解。

  牛顿本人骄傲又孤僻,身边没什么能和他交流的人,这从他的通信就能看得出来。

  他像一个孩子,终于鼓起勇气拿出自己的珍贵玩具,跟他以为的志同道合的玩伴们分享。结果得到了一片批评,甚至看都不看他的“玩具”,就指责他。

  薇薇安轻声道,“如果我是你,我会区分两类人。”

  牛顿安静地听着。

  “对于那些根本无法理解我的人,我不会生气,因为没必要,反正他们也不懂。”

  “而对于那些也许有能力理解的人,”薇薇安示意桌上的信,“比如惠更斯先生,我会详细地向他展示实验过程,同时也听听他的想法。”

  牛顿依旧沉默。

  薇薇安心里打鼓,她不会又哪句话惹到他了吧?她当年硕士答辩的时候,论文被教授们痛批,也没怎么样,很难理解牛顿对批评的敏感。

  过了好一会儿,牛顿终于伸出手,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或许……”他轻声道,“可以给奥尔登堡先生再写一封信……”

  薇薇安松了口气,十指在脑后交叉,靠进沙发里,想自己的事。

  春天到了,洛克从牛津回了伦敦,她也是时候把布雷特名下的其他生意,挪到爱略特小姐名下了。

  “哦,”牛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杯。 “这里还有你的一封信。”

  他又递给她一封。薇薇安接过来,皱眉。

  这些天,她花了很多时间待在牛顿的宿舍里,但晚上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般信件都会放在咖啡馆,等她当天晚上回去再处理。

  什么信这么着急,会送到这儿来?

  信上的火漆是阿什利的。薇薇安盯着那枚纹章,忽然想起,阿什利刚刚受封,成为沙夫茨伯里伯爵。

  可即便如此,她也想不通他给她写信的理由,还是他的亲笔信,都不是由斯特林格誊写的。

  她疑惑地掰开火漆,展开信纸,脸色骤变,冷汗浸湿了后背。

  信背面写着收信人是布雷特先生,可信开头的称呼,却是“小姐”。

  内容很短。

  沙夫茨伯里伯爵约她一叙。地点,是她位于河岸街的乔伊斯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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