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完结】(74)

  “今夜月色好,出去走走。”

  双华燃了提灯,与她手挽手出门散步,负剑的灵松不远不近跟着两人。

  今是十六,月亮很圆很大,满地都是银灿灿的月光,甚至都用不上手里的提灯。她们也没走远,绕着小宅走了一圈,走到几家屋舍间的荷塘边。

  无论陈植从哪边回来,都会经过这里。

  借着月色,小荷塘清影绰约,清圆荷叶片片舒展,原本白日里已开的荷花,此时悄悄地闭了大半,蛙声织娘混作一片。

  郑观音贪玩儿,在月光下找石头。

  “找什么?”

  “找石头打漂。”

  她抬起头,陈植不知什么时候你来的,正弯腰看她,原本跟来的双华和灵松他们已经沿着小道回去了,只能见几点飘动灯光。

  陈植看她拢着裙子,蹲在地上,手心还抓着几颗挑出来的石头,不由得失笑。

  “你很闲啊?”

  “我就是很闲啊,总待着也没事做。今夜月色好,出来走走。”

  他抬起头,果然如郑观音所说,今夜月色极好。

  月儿圆,荷花香。

  郑观音挑得差不多,将一块石头打出去。

  “咚、咚、咚、咚”

  石头在水面连连跳了好几下,跳出去好远,才落水中。

  “哎呀,真好!”

  她还自夸自吹,又继续把手中的石头依次打出去,一颗比一颗打得好。这些动静惊起四周的飞鸟,纷纷从莲叶深处扑棱着翅膀,飞向山峦月尽头。

  陈植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玩儿。

  郑观音高兴,整个人十分轻快。等都玩儿够了,她拍拍手,问他:“怎么样,不错吧。”

  “当属第一流。”

  陈植顺着她的话应。

  话给郑观音听美了,这才看见陈植手里还提着坛子,隐隐有香气:“你带了什么?”

  “叔伯给的酒。说是自家酿的,香甜又不醉人。”

  “不醉人啊。”郑观音琢磨着,伸手取过来,打开一闻,确实很香,“那岂不是正好,月下小酌。”

  陈植却道:“难不成你一口,我一口,对着坛子喝啊?”

  “你还挺讲究,不就是酒杯吗?”郑观音嘁了一声,倒是随性自在,立刻探身去折荷叶,“这里多的是啊。”

  那荷叶离岸有些距离,郑观音倾身去折,把陈植吓了一跳,赶紧抓住她的胳膊。

  她借势一扯,一张荷叶在手。

  这样不管不顾的,陈植难免有些生气,想要开口说她。可是郑观音捧着荷叶,抬起脸笑盈盈的,眼里盛着两泓银流波光。

  “你看,这不就有酒杯了。”

  陈植承认,她确实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那些可恶之处,此刻都在微微发亮。真是百般可恶,千般可爱,万般可怜,都在这一个人身上。弃之不舍,得之难忍。

  郑观音原本笑得灿烂,可是陈植垂着脸看她。

  神情平静,有些晦暗不明,她看不清,只当他是不高兴。

  她撇撇嘴,将细细摸了摸荷叶:“唉,谁叫你生就这村野月下,纵使清圆翠碧,可人家是贵公子,嫌弃咯。”

  陈植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捏住她饱满柔软的脸颊。

  “郑观音,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她轻轻扫了一眼,顺势把脸抬高,两人又近了好多。这回她看清了,于是露出个俏皮的笑。

  “陈植,你撒谎。”

  他放开她的脸,就着荷塘畔的一条石凳坐下。

  郑观音挨着坐下来,将荷叶对半撕开,随后折成两个小杯子的模样。两人就在这月下荷塘,慢慢小酌。

  “你中午做梦哭了。”

  他很直接,也很确定,没有任何询问。

  郑观音道:“我梦到陈检了。”

  她也毫不避讳,陈三郎从不是两人间的禁忌。他是她的美好而一生遗憾之人,他是他最敬爱之人。

  “梦见什么了?”

  “梦见还没成亲的时候,到你们家里玩儿。我在园子里踢毽子,他就在那乖乖地替我数毽子。”郑观音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往事那般美好,她拥有很多,却实在短暂,始终念念不忘。

  陈植静静听着:“你很想他。”

  郑观音回答他:“是,我很想他。”

  他没有问,倘若陈三郎还在,会有自己的机会吗?不敢,也没有必要,这是一件很确当的事实。郑观音只会很直接的告诉他。

  不会。

  倘若不是陈三郎死了,永远都不会有自己。

  郑观音抚着自己的双臂,看那水塘中摇曳荷花:“你知道,你家原来也是有个荷塘的吗?”

  她说的那个荷塘,陈植知道,也不算太知道。

  刚回陈家的时候,那个荷塘就已经被填了起来,至于为什么,听说是陈三郎那年掉进荷塘差点淹死。

  “说起来,我跟他也是因这荷塘产生了纠葛。”

  “为什么?”

  郑观音想了想,开始回忆往昔:“其实一开始和陈家定亲的人不是我。”

  陈植有些意外,他回来没多久,陈三郎就和郑观音定亲了。

  她有个姐姐,按理来说。就算要结亲,也应是杨见微的。

  郑观音知道没有人和他将讲过内情,陈三郎更没有。

  “那一年,我爹救了你祖父,于是同年夏天我爹娘就带着我和我姐姐登门。一开始,确实是要和姐姐结亲。我只当没我的事,就在你家园子里玩儿。正好,在书阁的院中遇见了陈检。我起初还不知道他是谁,听说陈家有个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的孩子。看他的样子,我就想他是。你们陈家算上竹溪,有好多兄弟,我也不知道究竟要结亲的是哪个。”

  郑观音抿了一口酒,陈植就静静听他说。

  “你那个时候,就喜欢他,所以执意结亲?”

  陈植这样问,她想到了更久远的一些事情,便摇摇头:“不是”

  “因为杨见微不想嫁到陈家。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又眼高于顶的人,说什么一个都看不上。而且她一直是当作杨家的家主培养,只等到时候,接过我娘的担子,撑起杨家。我爹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去。”

  郑观音提起杨见微,陈植突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你们家适龄的兄弟很多,你祖父就让我选,从里头选一个,可只有陈三郎和你是不在的。”

  陈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太小。

  而陈三郎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定亲时,已经十二了。

  “听说,祖父原本中意的是四哥陈榆。”

  郑观音点点头:“是,陈榆长得不错,书读得好,人也聪明。但我不喜欢他。所以趁着他们商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儿,碰见陈检在荷塘边赏花。然后他掉了下去,我把他捞了上来。我知道他活不长,但我任性,我就是要他。”

  即使父亲母亲,连带着陈家祖父都不太赞成,几番劝说她选陈榆,哪怕是其他人。

  郑观音很任性,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得到过。

  她就是要,就是要。

  于是,她拽着还没好的陈检到两家人面前:“我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我只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

  郑观音好任性,任性到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是她又好贪心,初起于任性,渐生不舍,于是拼命想要挽留陈三郎的生命。出海,寻药,求医,续命,什么都做了。

  什么都没用。

  郑观音抱着肩,开始抽泣。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永永远远都回不来了。”

  她也知道,总有一日是要淡去的,要与陈检告别,要走向新的。她只是想遗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陈检在她的心里再待得久一点,在她的人生里,所占的部分再多一点。

  郑观音抬起泪眼,看向陈植:“抱歉,因为我的私心,伤害到了你。”

  陈植觉得心口发赌,他不想拥有她的愧疚,不想看见她的眼泪,上前攥住她的手,认真道。

  “只要你想,我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影子。”

  少年那般情真意切,郑观音的眼泪流得更多。她笑着摇摇头,滴滴往下落。

  “七郎,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

  郑观音反握住他的手,凑近了,一字一句重复了两遍。

  “我在乎。”

  “我在乎。”

  咚、咚、咚。

  她丢出去的那些石子,有那么一颗,丢在了心湖上,一连跳跃了几下,随后坠在水里。

  像颗种子,此刻发了芽,从水面探出生生的枝桠。

  陈植不爱喝酒,一杯饮了许多口,尚未饮尽,脸却已经开始发热了。郑观音喝了好多,将脸靠在他肩头。

  他细细打量了这酒,明明很醉人啊。

  “我们回去吧。”

  “好”

  郑观音脚还没好全,此刻又酒醉,陈植把她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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