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完结】(47)

  郑观音轻轻摇头:“我和他,不是两句好话就能劝回来的。”

  “不是说出去折桂花吗?怎么带了芙蓉回来?”

  “折了桂花,从园子经过,刚好碰见郎君坐在芙蓉树下。他见我来, 问是做什么。我说,屋子里的花快谢了,所以来折几支新的。郎君就亲手折了几枝,让我带回来。”

  郑观音听双华说,觉得心像棉花浸了水,很闷很沉。

  她伸手用指尖轻点芙蓉花,又扫了圈屋子。

  围榻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了,琴室里还有陈植的琴,博古架上还有婚后这段时日他陆陆续续添置的东西。西窗下的兰草,镜台旁的红鱼.......

  许多许多。

  郑观音从来没数过,原来这样一间屋子里,有这样多属于陈植的存在。

  像青苔,长久地安静,不知不觉侵入,随后悄悄扎根。

  一场雨,遍地都是。

  郑观音双手掩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让我去打点的事情都打点好了,那地契是法华寺附近的一座小宅,相关的手续我也都弄好了。”双华捧着郑观音生辰前,有人送来的贺礼,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要去看看吗?”

  郑观音抬起头。

  贺礼是陈三郎送的,里头是一张地契,一把钥匙。她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喜,只觉得陈三郎临死都在算算算,怪让人讨厌。

  心里又堵了些,堵得发慌,堵得喘不上气。

  郑观音用力呼吸了好几次,声音听起来才稍显平静:“既然离法华寺那么近,明日去送经,顺道去看看吧。”

  双华点头:“不早了,你睡吧。”

  郑观音走向床榻,又说了一句:“香炉里的相寻昼燃尽了,你添点新的吧。”

  相寻昼是六月下旬就制成,送进了宫。

  皇后心悦,特意赐了两盒。她近来心绪不佳,总觉得很烦躁。相寻昼清新凝神,点上一些会觉得好些。

  抄经的事,当初说的是抄一年,所以郑观音还在继续。

  前日里,杨见微来信说,似乎劫掠的婆罗蜜流向了京,只是不知道在谁的手中,又要做何用。

  此事盘根错节,已经是郑观音他们动用了能动用的所得。

  一想到这些,郑观音稍稍平静的心绪又躁动起来。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掀开帐子。隔着那座屏风,可以看见围榻上还是空的。

  她放下帐子,吸了吸鼻子,赶紧闭上眼。

  快结束吧,让这一切都快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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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郑观音去法华寺送经,遇上了前来为老侯夫人上香的梁盈。

  见着她,梁盈立刻笑起来:“观音”

  她比上次见,还要更憔悴一些。郑观音赶紧从双华那取了披袄,给她披上:“你祖母的病好些了吗?”

  少女身形单薄,即使披袄在身,也还是显得她像一片薄薄的叶子,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

  “大夫说,祖母的病是顽疾,只看今年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她对她笑了笑,眼中已经生了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郑观音陪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从庭院来的秋风。

  礼佛上香毕,两人就在枫林小道上走。

  红叶片片飞落,落在梁盈素净的发间。

  郑观音伸手取下红叶,想了想,也不知道她多久没有穿过鲜亮的衣裳。总是常年寡淡,一如其心。

  “观音,我是不是不祥之人,亦或者上辈子作恶多端,所以今生亲缘单薄。”

  梁盈忍不住问她。

  郑观音却道:“可是你还有很多亲人呀,有祖母,有妹妹,有哥哥,还有我呀。”

  她这么几年,总是会问她这些话。郑观音从不觉得烦,只是觉得至少她愿意问。

  若是哪一日不问了,那才叫做不好。

  梁盈性子冷僻敏感,甚至很多时候都很古怪。

  旁人不知道,但是郑观音知道。

  母亲好端端疯了,自尽而亡。父亲祖父相继战死,祖母重病,能够撑到现在,她已经很坚韧了。

  “盈娘,你是个很坚韧的人。”

  梁盈红了眼,挽住她的胳膊,靠得更近一些。

  “观音,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就连小淳,她也不愿和我待在一处了。”

  郑观音轻声安慰:“她问,你不说,时间久了,自然会赌气。”

  梁盈垂下眼,轻轻抿唇。

  不能说。

  “盈娘,你真的要嫁给李曜吗?他不是什么.....”

  本来气得想直接骂狗东西,可是对上梁盈那哀戚的眼,又有些于心不忍,委婉道:“他配不上你。”

  梁盈只笑了笑:“观音,不必担忧,我有我分寸和打算。”

  若是退了婚,那自己的婚事梁成玉必定会插手。

  那,她就要一辈子活在他的监视下了。

  两人沿着枫林道走到头。

  郑观音拨开枫树枝,见着小道上走来一对人,定睛一瞧,正是李曜和眷娘。

  她攥紧手,暗道可恶。

  自己还没和梁盈说,可不能让她先瞧见。别的不怕,就怕她直接撞上那两人。

  只稍想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去找梁盈,想带着人避开。

  可只是找了一圈,几乎都快把半个法华寺翻了过来,却仍不见人。

  她转过一个拐角被人拽进殿内,下意识想要出声喊人,对方捂住了她的嘴。等上香的人出去,那人才慢慢放开她。

  郑观音瞪眼回头,待看清楚之后立刻露笑,想要扑上去。

  “嘘!”

  对方笑吟吟和她交耳说话:“别怕,一切都交给我。”

  郑观音神情严肃起,乖巧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过洞门,一转身,梁盈就在自己身前站着,手中还提着一包糕点。那双清黑的双眼凝着自己,倒把郑观音吓了一跳。

  “你去哪了呀,害我好找。”

  梁盈微微一笑:“你不是很喜欢法华寺的花糕吗?我就买了一些,结果可是一转眼,你人就没了。”

  郑观音记得,售卖花糕的摊子在西门,并不过枫林道。

  想来,她是没碰见那两人了。

  “我看你急匆匆的,找什么呢?”

  “还能找谁?你去买糕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丢了。”

  郑观音抱怨了一句,梁盈露出笑来:“我的错,你别生气了,花糕赔罪。”

  “好吧”

  梁盈知道她好哄,看着热烈外放,实则内里柔软可欺。

  两人就坐在法华寺的后山的小河边,一起吃花糕。双华她们还买了素馅的烤饼,郑观音掰了一半给梁盈,忽地看见个人走过来。

  “欸?”

  “你怎么了?”

  “我看见小侯爷了。”

  梁盈原本亮亮的眼暗了一瞬:“想来,是接我回家的。”

  郑观音道:“别担心,等吃了再回去。”

  她立刻遣双华去传话,过了一阵人回来:“侯爷说不着急,让我们尽兴。”

  郑观音揽着梁盈的肩:“我说什么,可惜寻真姐姐离世,不然也是一对佳偶。”

  “希望寻真嫂嫂,早登极乐,下辈子平安顺遂,可嫁得良人。”

  这话听着有些怪,郑观音微微皱眉。

  “说起来,你小的时候最黏姐夫,为什么如今却生疏很多了呢?”

  她如此问,梁盈她当即就咳嗽起来。

  郑观音赶紧给她拍背,梁盈顺过气回道。

  “毕竟长大了,我纵使是亲人,也要避嫌。你看小淳,她也很黏哥哥,可如今年岁渐长,不也疏离了吗?”

  虽然她这样说,可是郑观音觉得梁盈和梁淳对梁成玉的生疏是不一样的。自从在梁成玉被找回侯府后,就渐渐疏离了。那个时候,她才六岁。

  风如水。

  郑观音和梁盈一道回去,梁成玉就在河畔等她们。

  梁盈低着头,上前唤了一声。

  “哥哥”

  梁成玉轻轻颔首,伸手道:“回家吧”

  他问郑观音要不要同行,她说有事便拒绝了。

  送完经,梁盈也走了,郑观音依着地契上的地址,带着钥匙,到了一座小宅前。

  此宅在巷中,漆门紧闭。

  虽不知陈三郎送她一处宅院是为何,她看过那张地契,也让双华去问了。

  宅子是四年前买的。

  那时,他们成亲才三年,他难道就在筹划这些了吗?

  可是郑观音想不明白,那时陈三郎身体尚好,甚至还能和她去登山巅看云海日出。

  他的死,是很突然的。

  倘若不是陈三郎苦苦相劝,又和她说自己身体康健,她断然不会和离,致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两人过了走过前厅,左右两间。

  郑观音推开其中一间,是书房。

  这间书房和他们从前那那间,一模一样,因为很多东西完全是直接搬过来的。而又有很多东西是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譬如那一架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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