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完结】(42)

  说完又想起来:“哦,你已经死了。”

  有时候人的遗憾是后知后觉的。

  郑观音曾想种两棵橘子树,觉得花白气清,可制香插瓶。秋来果熟,可食可赏。

  可每每都因各种缘由耽搁,因为婚后的陈三郎比之以往康健很多,甚至很多时候与常人无异。那时的郑观音,只当是自己多次出海寻回来的药起了作用。她很高兴,觉得上天是眷顾她的。

  而他们,是真的可以白头到老。

  所以她依着他的话和离,也并未在意这样从未完成的事情。

  毕竟,来日方长。

  可他死了,人人都说他死了。

  郑观音抬脚,却迟迟没有落在石阶上。尝试了几次,还是感觉很排斥。

  她觉得难受,眼一下子就红了,硬咬唇没有让泪落下来。

  她才不要为他哭呢。

  这个大骗子!

  郑观音干脆跑下石阶,又骑着马跑回了渭水。

  双华见人跑走,又跑回来,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刚才托灵松小哥做了两根鱼竿,小姐想不想钓鱼?”

  她总是这样哄着自己开心,郑观音自然不会拂了心意。

  “好啊”

  几人就在渭水河畔的几处大树底下,一边钓鱼,一边等陈植过来。

  陈植来时看见了双华钓鱼的双华和拿剑安静戳鱼的灵松,轻步上前,问了一句:“阿姊呢?”

  “在那桥那头呢,”双华给他指了指。

  陈植沿着桥往下走,盛夏时节水天澄明,渭水河跳跃着潋滟波光。依依粉荷碧叶间,郑观音就坐在溪流对岸的石上,一杆闲钓。

  两人之间横隔着一条流水,他在这头,她在那头。

  陈植抬起脚,踩着溪中所搭的石走过。

  郑观音看着他涉水而来,浅浅抱怨了一句。

  “你把我的鱼都吓走了。”

  陈植轻轻低头:“那我赔罪,阿姊愿意接受吗?”

  她状似在认真考虑这个事,下一刻便爽快道:“说来听听。”

  “对不起,我......”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走吧,回去吧。”

  郑观音轻轻揭过,陈植错愕:“不钓了吗?”

  “不钓了,反正也钓不着。那鱼竿还是我用地上捡的竹子所做,也不指望钓上来什么。”

  她踢了踢竹篓,里头还是有两尾鱼的。

  陈植提着她的竹篓过溪,两人一前一后走。郑观音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荒谬的想法,忽然开口。

  “七郎,你会离我而去吗?”

  陈植回头,看着她站在桥上看着自己,神情茫然。夏风将她的帷帽纱帘吹起来,那张面庞时隐时现。唯有帽间簪着的荷花,轻轻吐蕊。

  “我不愿离你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灯下

  风又大了些, 原先在水面闪烁的波光瞬间黯淡下去,只有渭水河畔的风荷飘摇。

  天暗了下来。

  “怕是要下雨了,快找个地方避雨吧!”

  桥下的双华向两人喊了一声, 陈植立刻拽起郑观音的手, 跑下桥。

  几人上了马, 见着愈发深浓的云, 有些发愁。

  “现在去径山寺吗?”双华问。

  “来不及, 还没上山就下雨了。”陈植将郑观音的鱼篓系在马上, 看着低垂的云天,“去春溪的竹居, 那近,就算过夜也容得下。”

  一行人快马过春溪,沿着路进了竹居。刚系好马, 站在屋檐下,大雨倾盆而至。

  陈植将郑观音拉近了些,避开溅起的雨水, 向几人道:“竹居有两三间屋子,虽然不比家里宽敞舒服, 住上一夜还是可以的。”

  “没淋着已经很好了。”

  郑观音和双华笑嘻嘻的。

  陈植推开中间屋子的门, 让郑观音进去:“外头雨气重,快些进去吧。”

  郑观音走进去,说实话, 这是她第一次到竹居里头。虽然只有一间主屋两间偏舍, 该有的都有。

  屋内罗榻、书架、画案、屏风皆有,虽然小小的,也算五脏俱全。似乎是平日里也有人打理,很干净整洁。

  郑观音打量了一圈, 笑道:“你不想见人的时候,就躲到这儿啊?”

  陈植跟在她身侧,走过屋内每一处。

  “有一回来看三哥,中途下起雨来,觉得很烦,干脆就在这儿建了竹舍。”

  “挺好的。”

  郑观音绕到屏风后,看见闭着的窗下有一张高案,挂着一幅牡丹画,画下置了香坛,还有短短的香,像是祭拜所用。

  “你常来这祭拜他吗?”

  “也不算很经常,有时候去径山寺来不及回家,所以会顺道过来看看,住上一夜,看看三哥,和他说说话。”

  陈植又问她:“屋子里有香,你想祭拜吗?”

  郑观音一时没回答,她取下自己腰间的绣囊,将拿了屋内的一枚小小的铜质香炉换了香坛。

  “有没有火?”

  陈植取了火来给她,随着袅袅烟起,可闻清幽香气。

  郑观音又将自己帷帽上的荷花取下来,放在高案上,语气俏皮:“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一点香,一朵花,你将就些。不将就,我也没办法。”

  “这香阿姊常用,是因为三哥喜欢吗?”

  “嗯,是有一年我调制的。他说很喜欢这个味道,所以常用。”

  郑观音在他面前是很少提及与陈三郎的私事,偶尔两句,如针刺。

  “我记得刚认识阿姊的时候,你爱的是百合蔷薇所制的香,馥郁而靡丽。”

  他提起这事,郑观音不由得笑了笑,揶揄着开口。

  “那时你可不喜欢我了,还说跟陈检抱怨,说我用的香实在是太不清淡高雅,让人讨厌呢。”

  她骤然提起小时候的事,陈植有些羞赫。

  “阿姊何必笑话我,而且那时......”

  他也没有自认为的那么讨厌她,只是郑观音这个人一贯热情,她身上的香,也很热情。

  很长一段时间,陈植都以为自己是很讨厌她的。

  或许真的是吧,她的香气并不浓烈,却足够秾丽,侵占幸实在是太强了。纵使铜墙铁壁所造的私密天地,也能被她硬生生凿出个窟窿。于是那香气就成了精,勾人,缠人。

  无论怎么躲,都逃不开。

  哪怕她走远了,依旧残留。

  郑观音只不过玩笑了一句,陈植就有些过于羞涩。

  他本来面皮就细薄,一羞涩,连带着耳垂都透着绯色。因为不太好意思,所以低下了头,看着倒像与画上的粉白牡丹,有些相似。

  郑观音看着张脸,微微歪头笑:“说起来,你和他还是有很多地方不像的。”

  陈植倒是生出几分惊愕:“阿姊是觉得,不好吗?”

  郑观音原本轻松愉快的神情,一下子又淡了几分,多生淡淡歉意。

  “不,是我不好。”

  陈植连忙道:“不,阿姊很好。”

  他很坚定,郑观音也并未再说什么纠正的话。陈植遇见的人太少了,也希望早日查清婆罗蜜失窃之事,待还父亲清白,她就要离开了。

  或许那时,也不必纠结她是好是坏。

  陈植也有疑惑。

  三哥说过很多次,她很好,好到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若要有心上人,就该是她那般模样的。

  如果不好,为什么三哥要喜欢?

  如果不好,为何三哥要那尝尽无数苦药疼痛,只为多撑一段时日?

  如果不好,一切又有何值得之处?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但能为他答疑解惑的人,早已不在,只能自己去寻求答案。

  “至少现在的我,还是觉得阿姊很好。”

  即使有些没那么好的地方,他觉得也没有关系,还是觉得很好。

  郑观音没说什么,从屏风后出去,在竹矮榻坐下。她将榻后的窗户推开一条缝,看着雨中的竹居。满山的绿竹被雨水浸润,绿得浓重,甚至有些凄冷。

  她觉得心有些凉津津的,于是移开了目光,转回竹居。

  竹门外是一条水流,上搭木桥。院内几拢花高挑盛灿的蜀葵,另一边还有四畦地,种着些绿蔬嫩瓜。

  郑观音把窗子开得大了一些,眼睛很亮,指着那地。

  “那是你种的吗?”

  陈植不知道她指的是蜀葵还是菜,便一边将人从窗子便拽了拽,避开雨,一边回她。

  “蜀葵是原先就有的,那些菜是从径山寺讨的种子和苗。”

  郑观音有些意外,揶揄他:“没想到你还会弄这些呢?”

  陈植只是笑了笑:“要晚上了,竹居有个小厨房,刚才你钓的那几尾鱼我都带过来了。不如,晚上做了吃吧。”

  “哦?”她双手交叠,撑在小几上凑近了,笑语盈盈,“你不讨厌吃鱼了?”

  天暗了,所以陈植早已起了灯。

  郑观音一凑近,那张脸如柔净就在灯下,被照着,如同窗外那一拢高高的蜀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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