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为妻_旧词新调【完结】(37)

  郑观音却忽地看见,曲桥的古柳下站着人。

  陈植隐约见着她向自己跑过来,正要将泥塑给她看。

  只是柳枝摇曳披拂,明月高悬,陈植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

  郑观音声色哽咽,尽是幽怨。

  “陈检”

  陈植合上唇,泥塑“咚”一声落入湖中。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求的,所愿的。原本以为要等上许久,如今却得偿所愿。

  可是,并没有那么高兴。

  “阿姊”

  陈植忽地开口,打破一切镜花水月。

  郑观音突然笑了一声,在一瞬绽开里,凝了陈植一眼。

  那朦胧泪眼里的情绪,很明显。

  是怨恨。

  这是第二次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怨恨?

  是因为他不愿做替身?还是他没有那么像陈三郎。

  郑观音突然间觉得自己满腔愤恨,恨上天,恨陈植。

  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夺走的是陈检?

  为什么?

  为什么夺走了陈检还要造出一个相似的人来?赝品如此完好,而真品已无处可寻。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陈检,真正的陈检。

  为什么要让她得到了又失去?

  为什么要让她日日夜夜,看着这具相似的赝品。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可是风吹过来,月亮照下来,绿柳长堤上的少年茫然失措。

  郑观音一下子就清醒了,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怨恨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陈植又有什么错?

  错在她。

  她是这样的自私,卑劣,恶毒。

  懊悔,自责,愧疚。她被这些情绪紧紧缠绕着,喘不上气。

  郑观音含泪笑起来:“是七郎啊......”

  陈植察觉她很怪异,上前几步。可他越靠近,她就越痛苦。

  “啊!”

  郑观音竟然像是崩溃了一样,尖叫一声,跑远了。

  她就那样跑,跑上了桥。

  可是四周人太多了,好像每个人看过来的眼神都是审视,指责。她害怕起来,哭起来,想要去找陈三郎。

  他从来都不会怪她的,无论做什么,他都是那样放任。

  她要去找他。

  可是人好多啊,郑观音根本不知道陈三郎在哪。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跌跌撞撞,摔倒爬起。

  手心和膝盖都已经因多次摔倒而磨破了,可郑观音顾不上,还在跑。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那些人的指责,害怕陈植知道她是如此的恶毒。

  她就漫无目的地跑,拼命追赶,想要追到从前。

  那段,还不曾逝去的,欢愉的时光。

  跑了很久很久,她跑到了僻静处。抬起头,月亮那样亮,将人心都照得透透的。

  那些阴私,幽暗的地方,全部都藏不住。

  郑观音伏地痛哭。

  “阿姊......”

  追来的陈植,小心翼翼唤她。

  郑观音慢慢抬起脸来,看见了月光下的陈植。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停道歉,陈植心如刀绞,将人拥入怀里。

  “没关系,阿姊,没关系的。”

  即使什么都不知道,陈植还是想要原谅她,还是觉得不是她的过错。他不想看见这泪,不想看见这伤心。

  只要她愿意,她想要,那就做一辈子替身吧。

  她高兴就好。

  两人在月下相拥,郑观音渐渐平静下来。

  “七郎,我们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要回家。”

  “好,回家,我们回家。”

  他将她背起来,托得稳稳当当。就在月亮底下走,一步一步,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走。

  走到尽头,就是家了。

  ......

  陈植将床边的灯点上,坐在了床沿。郑观音静静躺着,虽然已经没有泪,可眼神空寂。

  “等到下次,我会做的更好一些,让阿姊更尽兴一些。无论如何,希望阿姊今夜好眠。”

  她看见少年的眼睛好亮好亮。

  亮得摄人心魄,迷人招摇。

  郑观音伸出手,替他撩开被吹乱的额发。

  “七郎,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睡吧,日子还很长,都会好起来的。”

  郑观音静静睡去,不知道为什么,陈植忽地想起过去的事情。

  陈三郎问他:“七郎,你不喜欢观音吗?”

  “不喜欢”

  “可她对你很好的。”

  “那我也不喜欢,我不喜欢她那样的人。”

  从刚认识郑观音的时候,陈三郎就问,问过他很多遍很多这样的问题。

  可陈植都只是回答他:“我不喜欢。”

  又过了两年,他们的婚事婚期都已经在开始准备了。偶尔,陈三郎教他弹琴,和他下棋的时候,还是会问上两句。

  他问:“七郎,你还是不喜欢她吗?”

  陈植回答:“不喜欢,你呢?”

  陈三郎笑起来,那样温柔,那样的欢愉。

  “我很喜欢,七郎,我很喜欢她。所以,也希望你也可以喜欢她。就算不喜欢,也不要针对她了,好吗?”

  陈植说:“好”

  后来,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问这样的问题了。

  是什么时候呢?

  陈植想了想,是郑观音跟他成婚之后,就再也没有问过了。

  可是忽然有一天,陈三郎突然问自己:“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陈植还是回答他:“不喜欢”

  陈三郎的神情很复杂,像是试探,像是庆幸,又像是不甘。

  后来,陈三郎还是会问他。问的不多,又总是在问。陈植不明白,为什么总是要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们是夫妻,是挚爱,是彼此情深意重之人。

  而他,只是爱屋及乌的乌。

  他的喜欢,很重要吗?为什么要一直问?回不去了,不是吗?

  陈植第一次对陈三郎发脾气,满盘的棋子被他掀翻,哗啦啦落了一地。

  “抱歉,七郎。”

  可陈三郎却和他道了歉,跪在地上,拾起棋子:“观音是个很好的人,我觉得世上的很多人都喜欢她,你也可以试着喜欢她。”

  陈植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

  那个时候,离陈三郎病逝还有两三年。可是他于教授陈植,培养陈植,好像也越来越紧迫。

  陈三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教他,什么都教,也越来越严厉。

  生怕他学不会。

  甚至经常对陈植生气,可斥责之后,又会温柔地道歉。

  “抱歉,七郎。”

  陈植心里并不安,学得认真。有时候学得快,他们还会坐在一起,陈三郎絮絮叨叨地讲很多郑观音的事,他自己的事。

  几年里,陈植听了很多很多。

  有时候记不住,但奈何陈三郎讲的多,后来也就记住了。

  然后,他们和离了。

  陈三郎说:“七郎,我很喜欢她。请你替我送送她吧,我走不远。”

  再回来,他尊之敬之重之爱之的三哥,已经道了弥留之际。

  他又问了他一遍。

  “七郎,你喜欢观音吗?”

  喜欢吗?

  陈植抬起头,祠堂里烛火摇晃,那座牌位还是安安静静地在那。

  他从棋篓里捏起一颗子,下在棋盘上,像是过往两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谈。

  “三哥,一个人,会因另一个人的欣喜而欣喜,愁苦而酸楚。在得到了想要的之后,又想要得到的多一点,再多一点。甚至,想要这漫长的一生,都能陪伴在身边。你把这种情感,叫做什么呢?”

  棋盘对面的牌位沉默,未曾给出回答。

  “你喜欢她吗?”

  陈植落下一子。

  “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弟,姐,哥,三个都有自己的私心和谋划。

  第27章 无情

  日子一天天过着, 又趋于平静。

  五月初,郑观音才收到姐姐的来信。信中唯有一句:“有我在,无需你多事, 看顾好自己。”

  堂兄也回了鹿泉, 除了还被拘禁的父亲, 京中也没什么亲人在。

  加上春远逝, 夏已严。

  暑气一浓再浓, 郑观音也不大爱出门了, 可她的事情很多。除了答应皇后每日抄经,继续研制相寻昼外, 关于那位归云楼的眷娘,也查了一下。似乎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后来家中败落, 也就以舞乐为生。

  郑观音后来也借由交流舞乐的名头,见过她两次,感觉人确实也挺好的。

  可惜跟李曜扯上了关系。

  若是生计难, 对于郑观音来说倒不是难事。可若是为情,那就很难了。

  本来想要试探性劝说, 可第三次去, 就听说眷娘离开了归云楼。至于去了哪儿,就不得而知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让人盯一盯李曜, 看他平日里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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