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来看孩子了_至遥【完结】(79)

  冯瑾强压着性子,将事情原由如实讲与周知府。从玉佩丢失,到动下拳脚,再到乔逸兰不依不挠求取真相,无一漏过。

  周靖捻须倾听。他老于世故,大事小事在他这处都早已见惯,听罢心下了然,面上是如常的温和:“所以……”

  冯瑾硬着头皮,僵硬笑着求他周全,将此事瞒过乔逸兰。这般开口求人,于冯瑾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只觉有失体面,窝囊至极。

  “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周靖知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四处横行,无所顾忌,可谓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惧他的父亲,当下心领神会,连声笑道:“我明白了!”随即转头吩咐衙役,“去,先把我这贤侄的东西卸来。”

  接着又问向冯瑾,“你想我如何做呀?”

  后者早有打算:“周大人先将她拒下,若她还不肯罢休,我再去想办法。”

  “好吧。她可来了?”

  “来了,我让她在外面等着。”

  周靖对衙役道:“唤她进来。”

  听得传唤,乔逸兰眼光闪动,以为冯瑾已准备妥当,希望顿增,暗想着金银开道还是好使……

  她随衙役一路行至偏厅,入内便见冯瑾与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还以为有他相助,弟弟很快就能昭雪。

  不曾想,冯瑾招手唤她过来,对她道:“这是此地知府周大人,你且听他如何说。”

  周靖与冯瑾一唱一和,话里话外无非是此案拖延太久,已回天乏术,劝她趁早死心,放下那最不值钱的执念。

  闻

  言,乔逸兰背脊一麻,心口被掏空了一般。

  看着周知府和蔼的笑脸,耳畔却回响着他冷漠的言语。

  又想起,方才被他们欢欣卸下的两车厚礼……

  她哪里知晓,这些东西冯瑾早为己用,非要买他弟弟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只觉得连开封府衙都失尽了良心,收了钱财反要害人,如此可怕!

  心知沉冤难雪,乔逸兰苦痛难忍,不愿向冯瑾走去,独自踉跄着退后几步,面上恍惚,低声诘问:“天下怎还有这样的道理?”

  “逸兰,说什么呢?”冯瑾眼神骤冷,半扬的嘴角正慢慢放平,“快过来。”

  乔逸兰看看他,又看看周靖,似被大雨淋湿,羽毛凌乱,声音落魄:“怎么……为一条人命申冤,让我从去年拖到今年,让我从县衙求到府衙,金银财宝你已收下,却还是只告诉我,他死了,让我节哀?”

  当初父亲还是祥符知县时,以身作则,教她的正道公理,不知何时起已被改名叫做“清高”,而如今这些清高,又一次遭现实撞个粉碎。

  自父亲撒手人寰,乔逸兰失去最后的庇护,不得已学会人情世故,学会讨好顺从,她明明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周靖有意压她:“小小县令你不放在眼里,难道本官的话你也不听?”

  耳听他口中一个“官”字,乔逸兰怒极而笑,不惜当场与周靖对峙,颤着手指向他厚墩墩的胸口:“今日才识得官字上下两张口,原来是上吃皇粮,下吞民膏。我夫为你备下两车厚礼,只求你秉公一回,不曾想你收下钱财仍不做事,你们吞的,又何止是民膏?

  “是人命!是公道!”

  此一事,在她心里早已成结,因而乔逸兰如此固执,倒与之后那春禾丫头十分的相像,甚至比后者还要猛上几分。

  冯瑾听得面色发白,心内颤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飞至她身前,厉声喝道:“快闭上你的嘴巴!”末了,还要再按捺住火气转身,拱手向周知府赔不是。

  他第一次觉得,娶这样一个女人是多么错误又愚蠢的决定。

  周靖腮边一鼓,故作毫不介意,虚伪讪笑道,那两车代表的是他们叔侄情谊,暗怪她给两人一个安了贿赂,一个安了受贿的罪名,又不得已松口:

  “你弟弟的案子,当然是要查的。”

  这话落下,苦的是冯瑾。

  他得为自己想办法,尽快将此事解决,以免乔逸兰越闹越大,让父亲知道,怪罪自己。

  一天傍晚,冯瑾遣散随从,走到一高墙脚下。

  地上垃圾尘土聚在一起,泛着臭气,他拧眉嫌弃地用鞋子踢开,清出勉强能看的一片圆地,挨着男人,蹲下了身。

  说起来也有趣,祥符这处,美食美酒到处是,落魄乞丐遍地有。

  男人本倚墙息神,听到身边动静,连忙跪正姿势,捧碗求道:“这位好郎君,给我点儿钱填填肚子吧。”

  冯瑾只远远看着对面的景色,点了头,却不再有动作。

  “求求郎君……”

  “一百两银够不够?”

  冯瑾冷不丁回头,唬得男人浑身一哆嗦,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待反应过来时,笑得跟花儿似的,藏都藏不住。

  然还未等他开口道谢,冯瑾又开口:“一百两,一条命。钱我给你父母妻子,还你的赌债。”这人的身世他早已打听清楚,了如指掌,他是疯狂的赌徒,败光家产,再无颜面对亲人,甘愿出来流浪,早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瞧你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不是?”

  冯瑾嫌弃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站起身来:

  “到时,你就说,是你打死了一个男孩。”

  …………

  冯瑾用那叫花子的命,换乔逸兰弟弟一命,了结此事。

  乔逸兰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弟弟终于可以安息。心中大石落下,她自觉亏欠冯瑾,便想尽力弥补,与他好好生活。

  不料,冯瑾的热情早已熄灭。

  他变得行踪不定,总是在夜半疲惫归来,一语不对她说,倒头栽进床上便昏昏睡去。

  而每当他沉入梦乡,胸口平稳起伏时,衣襟里藏着的脂粉香气就会悄然探头,蒙住乔逸兰的鼻尖。

  她心下了然,却无从置喙。自己出身寒微,又是罪官之女,不及冯瑾万分之一,能与他有一段婚姻,亦是冯瑾不顾父母反对,努力求来的。

  再者,又是他助自己查清弟弟死因,她又好说什么呢?再多要求,只显得她无理取闹。

  可她对他,也一直有一片真心。

  转眼又入寒冬。

  一日,她在家中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金丝编制的红绳,看粗细长短,恰能绕在女子脚腕一周。

  上面花纹罕有且张扬,是两条蛇……不好多言。

  “谁许你动我的东西?”

  冯瑾当场撞破,劈手夺过盒子,片刻不停就要离去。

  乔逸兰怎会不知他去哪里,做什么,胸口难受得紧,只好捉住他袖子,再试着倾身哀求:“你不要再去了,我与你安安生生过日子……”

  冯瑾连头都懒得回,只当是蚊蝇在耳旁飞绕,漠然道:“放开。”

  “放开!”他再无耐心,猛将胳膊一抡。

  力道之大,姿态之决绝,简直如同在面对一只能将人咬伤的猛兽,恨不得将她远远甩掉。

  乔逸兰偏头闷哼一声。

  眼下一道湿热,缓缓而流。她懵着头,伸手碰了碰,传来一阵蛰蛰辣辣的疼。

  指尖染上了血迹。

  冯瑾余光瞥见她脸上那抹红色,这才发现拇指上血珀扳指不知何时磕掉了一角,不免惋惜起来。

  再瞧着被自己划伤了脸,正不知所措的乔逸兰,心里头反倒不会愧疚。

  他踏过门槛,只淡淡扔她一句:

  “让你偏要多事。”

  第68章 记忆

  乔逸兰怎会不知冯瑾的心思……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那枚他含情脉脉赠予的,一直佩在腰间,刻着一个瑾字的玉佩。

  她没出息地埋头哭了半晌, 夺门而出。

  也是真的恍惚了,竟在路上看见乔承萱的影子。

  一年过去,他好像长高不少, 身上那件衣服小了,原本鲜艳的补丁也失了色彩。

  乔逸兰不顾这是梦是真,就当是骗了自己,急匆匆追赶上去,把所有烦心事都抛之脑后,破涕为笑:“承萱……”

  却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乞丐满脸迷茫, 睁着乌黑的双眼,为她停下了脚步。

  乔逸兰被拉回现实, 哑了片刻,难以置信道:“我弟弟的衣服, 为何会穿在你身上?”

  小乞丐拽紧了皱巴巴的破衣裳, 急声解释:“这是一个好心的小兄弟送我的,是我的。”说罢, 飞速地撤了几步, 生怕她把衣服抢走, 让自己再受冻。

  乔逸兰闻言一愣,连忙叫住他, 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是上个冬天,他送与你的?”

  “是。”小乞丐面带警惕回应,又想起她口中的弟弟, 才稍缓和下来,闷声发问,“你……是他姐姐?那位小兄弟呢?”

  当初若不是那人雪中送炭,为他披上这件衣服,他的一条小命,恐怕早就随寒风去了……

  从乔逸兰口中,小乞丐得知事情始末,不由得流下两道眼泪,抬手不停抹着,一边说:“求你带我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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