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照旧送到后院西厢房,彼时云翳正在看书,近来陆沛凝那小子学问越来越好,偶尔问的刁钻古怪,云翳得重温四书五经,方能教导那臭小子。
食盒送至门口,他头抬都没抬,往阿庆一指,“你们分吃了吧。”
阿庆接过食盒,实在不好意思,“大人,您饶了我吧,这糕点我已吃了五六盒了,前个撞见许大人,还被他给闻出来了,他气得吹鼻子瞪眼,说是他女儿的手艺自个都没尝着,竟喂我肚子里了,许大人那个叫恨哪。”
云翳手握书卷,面色纹丝不动,“那更好,叫许家死心。”
阿庆不说话了,认命将食盒拎走,第二日亦是如此,云翳也没当回事。
到了第三日下午申时,照旧吩咐阿庆去接沛儿,这回却是陆承序亲自将儿子送至后门口,他一身绯袍立在锦衣卫侧巷的小门,看着布满青苔且逼仄的小巷,嫌弃得直皱眉,
“我儿子就这么见不得人么,每回来你这衙门东躲西藏的,实在不像话。”
为了躲个女人,云翳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云翳让开一脚,示意沛儿进门,随后往远处巷子出口一指,“让你来了吗,有多远滚多远。”
陆承序好脾气不跟他计较,认真商议道,“你能不能别把我儿子一留就是两三日,陆某学识不比大舅子您差,我也可以教的。”
云翳嗤道,“我这不是给你留功夫照顾春儿么?怎么,你不感激反而嫌弃上了?我告诉你,春儿有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她是我妻子,轮不到你来警告,总之,明日我来接人。”
“明日你进不了北镇抚司大门。”
“你确定?”陆承序慢腾腾让开一步,巷子墙垛的转角绕进来一道身影,只见她穿着一身鹅黄的裙衫,亭亭玉立,腼腆地冲云翳一笑,“英兰见过指挥使。”
云翳目色短暂黯了一瞬,眼风扫向陆承序,“你这是做什么!”
陆承序苦笑不已,拱袖朝他道罪,“今日内阁议事,许阁老当着陛下的面,威胁于我,非要我领着许姑娘来见兄长一面,我自是没应允,然陛下却径直下了口谕,圣命难为,我也是不得已为之,望兄长恕罪。”
云翳眼风犀利,绷着脸没吭声。
那厢许英兰笑吟吟给陆承序施了一礼,旋即伸手牵过沛儿,大大方方进了角门。
云翳气得呲牙冷笑,朝陆承序狠狠指了指。
陆承序叫苦不迭,“兄长,有什么话不妨与许姑娘说个明白,也省的姑娘痴缠不休,误了终身。”
云翳哼道,“陆阁老那点子谈情说爱的伎俩也好意思来教我?”
砰的一声,将陆承序关在门外。
陆承序还是头一回吃人闭门羹,拍门道,“你也承认自己正在谈情说爱?云翳,开门,让我走正门出去。”
可惜里间脚步渐行渐远,无人理会于他。
云翳这厢将妹夫打发走,负手迈入后院。
沛儿已轻车熟路将许英兰领着进了西厢房,“英兰姑姑,我舅舅平日就在西厢房安寝,这西厢房有三间,最里一间是浴室,次间是卧室,外间是书房,也是办事处,平日舅舅便带我在外间读书。”
英兰余光已瞥见那道挺拔身影杵在廊庑一脚,神色略显不快,她轻轻一笑,熟视无睹跟着沛儿进了屋。
书房十分宽敞,摆设却极其简单,并无奢华之物,只一案一桌,两面书柜,几把圈椅。
沛儿主动给英兰斟了茶,“英兰姑姑,前个您给娘送的点心可好吃了,沛儿何时还能再吃到姑姑的点心。”
英兰正愁如何名正言顺留下来,闻言便兴致勃勃道,“姑姑这就去给你做,你还想吃什么菜,只管说来,姑姑别的本事没有,下厨的手艺却不赖,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沛儿咧嘴直笑,“那沛儿便不客气了,沛儿要吃糖醋里脊、芋头蒸排骨、新鲜的桂鱼汤....”
小孩子天真无邪,报了一连串菜名,听得云翳直皱眉,“够了沛儿,北镇抚司有大厨,犯不着劳烦客人,你乖,去将上回没读完的那篇左传读完。”
随后视线往许英兰身上落了落,“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沛儿朝许英兰吐吐舌,乖巧地去书柜将上回那卷诗书寻出来,坐在桌案后读书。
云翳扔下这话,便率先迈出门槛,往前方穿堂去,意在将话说明白,好将人送出门,不料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
“阿庆,厨房在何处?”
阿庆支支吾吾瞥着远处的云翳,挠首装聋子。许英兰也不计较,四处张望,“你不说,那我便自个去寻。”
随后云翳便眼睁睁看着许英兰无视自己的吩咐,径直穿过廊庑甬道,往后厨方向去了。
这是平生第一回有人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华春在他面前都不敢这般嚣张。
这个许英兰!
*
英兰闻着味来到了后厨,这是一间四合院,不大不小,因北镇抚司住着一窝男人,后厨除了两三干粗活的婆子,连个丫鬟也没有,英兰自来熟进了厨房,自报家门,热情跟厨娘打了招呼,随后挽起袖子干活。
“我要什么菜,嬷嬷便帮我准备便是。”
许英兰刀工很不错,先准备了一碟子葱香蒜,随后在厨娘的帮衬下,切菜备菜。
云翳跟到厨房外的廊庑,远远听得内厨传来热火朝天的动静,眉棱皱得能夹死蚊子,无奈捂了捂额,转身回房。
他不理会许英兰,专心致志带着沛儿习书。
酉时三刻,许英兰领着厨娘,提了几个食盒朝西厢房走来。进门时,她瞥见云翳正给沛儿讲述《左传》,便没出声,只冲厨娘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来到八仙桌边,将饭菜一一摆开,不多时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光是大菜就有四个,另配了五六道小菜。半日忙碌下来,姑娘已是满头大汗,眼里却缀着笑意,转身看向云翳二人,语带欢快地招呼道:
“指挥使,时辰不早,饭菜已做好,先用晚膳吧。”
沛儿着实也饿了,眼巴巴朝她看来。
云翳见状便放了他的学。
沛儿手舞足蹈朝八仙桌奔来,许英兰耐心地牵着他至盆架处,带着他净手洗面,沛儿闻着一桌香喷喷的佳肴,早忍不住吞口水,“英兰姑姑,您手艺真好,沛儿还没闻过这么香的饭菜。”
“是吗,那沛儿可要好好尝尝,往后喜欢什么,姑姑再给你做。”
“好嘞!”
英兰先安顿沛儿落座,转身欲去寻云翳。孰料就这一转眼的工夫,云翳面前的长案上已摆好了四五样菜,他执起筷子,正漫不经心地用着,神态淡漠,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
那一瞬间,许英兰只觉得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她就那样呆呆站着,望着他的方向,泪如断珠,簌簌而落。可那人竟熟视无睹,自顾自地举箸进食,甚至偏过头去,与阿庆不紧不慢地交代起公务来。
直到身侧传来沛儿的欢呼声,许英兰方硬生生忍住心头的酸楚,飞快将泪水拭去,转身坐至沛儿身侧,挤出笑容来,“沛儿喜欢什么,姑姑给你夹。”
“等等,我去喊舅舅……”沛儿话说到一半,扭头一看,才发现舅舅已经在用膳了。他眨眨眼睛,看看云翳,又看看身旁的英兰,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便把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默默地重新坐好,一口一口嚼着英兰给他夹的菜,吃到第五口,孩子咽不下了,主动起身夹了一小碗菜,吭吭哧哧送到云翳跟前,大声道,
“舅舅,英兰姑姑手艺真的不错,舅舅尝一尝,别辜负姑姑一片诚心。”
许英兰捧着碗,偷瞄了一眼云翳方向,默默吸了吸鼻子。
云翳无奈看了一眼小外甥,马马虎虎接过他的碗,“好,沛儿去吃,吃饱了好去消食。”
沛儿这才回到自己席位,随后冲英兰做了个鬼脸。
英兰终于破涕为笑。
膳毕,云翳往前院办差去了,英兰牵着沛儿在院子里消食,二人转悠一圈来到前院,见云翳正与几位千户议事,便远远地避去了对屋廊角,后来阿庆过来带着沛儿去放烟花,英兰独自留下,候着云翳忙完差事,便往他公事房走来。
男人穿着一身寻常的湛色长袍,修身如玉,静立在廊柱旁。许英兰缓缓走到他跟前,抬眸望向他那张冷白的面孔,一时间竟有些移不开眼,“我今日不请自来,打搅你了,请多担待。”
云翳双手环胸,神色不冷不淡,“时辰不早,许姑娘该回了,这不是你来的地儿,往后不要再过来。”
许英兰早料到他这般说,心里并不起波澜,只直勾勾看着他冷硬的眉眼,“我做不到,怎么办?”嗓音又哑又软,如云穿过心帘。
姑娘方才哭过,眼角泛红,被莹玉的宫灯镀了一层光芒,越发显得娇柔惹怜。
云翳被她回得有些傻眼。
他与她谈正事,她却跟他撒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