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愧疚睡觉，自然睡不安稳。梦里连梅铃都在责怪她，她是最迁就她的，如今也在怪她。她不是指责她把车开到沟里，而是摇着她的脑袋，问她在想谁。
梅铃接过仲英的电话，应该猜到点什么。只是这两天她装得虚弱，她就没问她。送走小媛小祯，她就该找她聊天了。云珠拣了她买菜的空档，收拾行李走了。现在她不想接受谁的盘问。
等公车的时候，梅铃追了上来。自从爸爸走后，她不烫头发也不涂发胶，前额的两簇头发给风吹散了，软软帖着面颊。她走得急，讲话却字斟句酌。
“你走了。你怕我教训你。我又不是你妈妈，没有资格教训你。你不用着急逃跑的。”
云珠低了头，沉默不语。
梅铃就抓着她肩膀，叫她抬起脸来。
“云珠，你是大人了。你的父母在天上看着你，他们希望你好好生活。这世上真正爱你人不多，最可靠的是自己，你明白吗？”
云珠睁开朦胧的眼，又点点头。
她笑了：“我自然比不上你父母，借着老彭，对你有份责任。以后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来老街找我。我一直待在这里的。想吃家常菜了，钱不够花了，都要来找我。”
云珠是很容易感动的，但她不想让她知道。刚才有瞬间，她是拿梅铃当妈妈的，又觉得对不起亲生母亲。但她对她的恨意消除干净了，只希望她的余生能活得轻松点。
公车路过田间小路，她转头看风景，意图掩藏自己的眼泪。事过境迁，死的死，老的也老了，这段婚外恋咀嚼后显得平平无奇。可当年身陷其中的三人，有谁真正快乐过。也许时代变了，很少有人会像妈妈那么极端，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旁人都说爸爸坐享齐人之福，是搂着美人享福去了。但她是明白的，爸爸为此断送了前程。他本来有机会升教授的，却给发配到老街，在一所小学窝着，教了十几年的拼音字母。
这世上又有几个彭春山，愿意为爱情舍去一切呢。公车拐了弯，两侧高大的白桦树遮挡住阳光，细风叠影，云珠的身上凉嗖嗖的。
维纳斯的门口摆着两盒纸箱，除了头套手套还有一捆扎的手术衣。先前她帮阿婆们洗澡，老溅一身水，金仲英就送这个给她了。拿起一件薄衣展开，映照白织灯，她想象他握着刀做手术的样子。他不是怀着求死扶伤的信念做医生的，他是为他自己。他也没打着真爱的旗帜来追求自己，他是为他的欲望。那副清亮的眼镜片一闪，就能穿透对世间一切的美好粉饰。
天黑后，物业上来找她。这间铺子的租约续到七月底，要是她不租了，物业想提前放出去。他们来过好几次，可她都不在。
来的是个瘦光头，环视一圈门可罗雀的店铺，等待她的回答。
云珠挠挠后脖子，尴尬笑着：“没到七月呢，让我再想想。”
瘦光头无情指出：“又没生意。”
这时电梯门打开，金仲英来了。她连忙打发掉物业。
仲英转头看看，问她：“他跟你说什么？”
云珠回答：“他叫我认真做生意。”
他就笑了，帮忙收拾地上的箱子。
自从她从沟槽里给捞上来，他的电话信息她都没回过。她料到他会来找她的。天气热了，他还穿着长袖衬衫，屋子没开空调，他来了就直喊热。
云珠撅嘴，你又不是来消费的。
仲英就将她拉到面前：“我消费，你这里有什么服务？”
云珠也觉得热，脖子上都是汗。她努力推他去前台，桌子上有价目表，那里有灯很敞亮。价目表旁还有两份项目计划书，像模像样的，里页贴了标签写了备注。他立即注意到，伸手去摸。
云珠抢过来：“我做了一下午，你别碰。”
他就问那是什么。
维纳斯靠她一人支撑是不行的，她想学习秀色，请大公司来注资。这两家公司是他们美容液的供货商，她跟公司的销售有些交情。如果谁愿意搭个桥，她可以去谈合作。
仲英笑了，又将她拉进怀里，拨开那几根发丝，仔细打量她。
今晚他跟她的距离太近了。云珠有点紧张：“你是不是认为，这是天方夜谭，认为我不行？”
他摇摇头。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抱着我，更热了。”
他没有松手：“我不懂怎么经营美容院。如果你想好计划，那就别放弃。”
云珠又表示：“从前王长瑞就有这个计划，我看他做的。只是后来人家没接受...”
未说完，男人就咬了她的嘴唇。他是想亲她的，不过用力过猛。这次云珠没能推开他，唇齿交缠，他的手心好烫。而且他并不热衷于接吻，手心揉着她的腰，越来越使力，让她紧贴自己的身体。
云珠知道他要干什么，这次换她摇头了。
男子的眼珠闪着微亮的光：“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云珠就别开脸。
他又说：“你要是不确定。我们就试一试。”
这时他突然拉着她往里走，那里除去操作间，就是她的卧室了。她万般不情愿，卧室里有很多大熊宝宝，瞪着眼瞅她呢，再说还有爸爸的相片。
他又拉着她往回走，操作间之前还有扇矮门，有个拐角所以不明显。那是停摆许久的汗蒸房。推开门，很小的一间四方密室，淡黄色的木板，一侧是条木凳，一侧是条水槽，中间不过十来平。
“这里好。”他笑道，“谁也看不见我们。”
他推她进去，然后把门合上了。室内闷热又昏暗，水槽的尽头在滴水。云珠没有反抗。他从身后抱住她，她感觉自己快融化了。
“你放心。佛祖和上帝，谁也看不见我们。”
云珠顺从了他的欲望。这是他逼迫她的，也是她心甘情愿的。其间实在太热，他起身将门板掀开一条缝，一束清透的白光射入，云珠连忙捂住脸，觉得好羞耻。
金仲英想去洗澡，问她要不要去。她摇头，让他从外面的柜子拿条浴巾给她。浴巾盖住身子，她平躺着不动，等他洗完，她依然平躺着，瞅一眼门缝漏进的光，叫他把门关了。
“没有人。”他重复说。
她只是不愿看清自己的模样，浑身是汗，浴巾只裹着半身。他又把她抱进怀里，手指拨开凌乱的发，埋头亲她的颈窝。
发觉她又微微颤抖，就低笑：“这是个好地方。”
他指哪里是好地方？她有点犯迷糊。
“我指这间汗蒸房，真是个好地方。”
她心里也同意，双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刚洗好澡，头发还是湿的。
“这样你回不了家。”她提醒他。
“没事，我跟佳慧说今晚加班的。”
云珠的手顿时耷拉下来，伸手去摸浴巾，又把自己裹住了。
他意识到什么，不提佳慧的名字。但她不愿意了，他就不勉强，又去拿一件更大浴袍，将她全身罩住了。
云珠坐起来，半依着水槽，离他有些距离，轻声说：“今晚的事，是我俩之间的秘密。世上不能有第三人知道。”
金仲英表示同意。
云珠又说：“不会再有下次。”
他表示不同意。
可对方的口吻是通知他，不是征询他的。他站起来，打开灯，打开门，屋内的一切瞬间明亮。云珠也不似晦暗中的妩媚，此刻她是冷冰冰的。
“我问过你的，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你说你想要我这个人。现在你已经得到我了。”
仲英给她的话怔住：“原来你是报答我。”
云珠没说话。他生气了，很大声问：“刚才你那样，是喜欢我还是报答我？”
小女子畏缩了，缩起腿，整个人缩进浴袍里。
金仲英就摇头：“算了，我总会得到答案的。”
然后他就穿衣服穿裤子，然后去盥洗室吹头发，然后戴手表戴眼镜，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云珠也穿戴整齐，依着墙，在落地镜子中打量他。
他在镜中朝她暧昧一笑，云珠重申：“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不会再有下次。”
“为什么？”他深沉凝视她，“我们在一起明明很快乐。”
云珠垂下眸子：“我不是佳慧，有资格和你在一起。也不是乔安娜，有胆子跟你在一起。”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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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吵架后，王长瑞很久没见云珠了。新年伊始他就盯着一张订单，心思都在生意上，倒腾几月，还是给赫尔斯抢走了订单。闲得发闷，又发觉云珠最近有点反常，没拿意外的琐事勾引他，心中无趣，这天就自己踱步来维纳斯探探情况。
大门落锁，摸了摸门口的花盆，钥匙不在里面。王长瑞站在门前，打量那张贴着的告示，不是结业告示，而是告之来客店主有事外出，欢迎预约美容服务，底下是云珠的电话号码。
他转身去找物业，物业的瘦光头跟他有点交情，一见他就直呼：王先生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