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维纳斯并未如往常的温柔乡。电梯门开了,一堆人挤在里面,喧噪杂乱,一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在维持秩序。
“彭云珠呢?”他大声问。
众人齐声回答:“我们都在找她。”
因为白织灯太亮的缘故,地板的污渍和裂痕清晰可见,装饰白纱给扯下来,精致的钩花全坏了。更糟糕的是收银柜给人撬了,抽屉拉出来,分文不剩。一个女人嚷嚷,她充了好几万的卡,要彭云珠还钱,其他人纷纷附和。物业也来了,往玻璃门贴了一张条,明日起停水停电。
仲英拧着眉,他就知道自己不该来。
走回地下车库,他连续给彭云珠打电话,一直打到她接为止。原来她就藏在地下室的仓库。他一见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喝令她出来。
“你怎么又来了。”她一脸嫌弃。
他问她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没法跟成年人那样,对自己的生活负责。
云珠瞅着他,舔了舔干燥的唇,淡然解释:“都是小星不好,到处跟人说维纳斯要倒了。他们就涌过来要求退钱啦,要求赔偿啦。我本来还能支撑两三个月的,这样一闹,物业又来催房租。我交了房租,却交不出电费了。”
仲英给她弄得一头雾水。
她就垂着脑袋:“昨天她还把保险柜撬了,抢钱就算了,一柜子的精华液也拿走了。那是配合针剂用的,还要冷藏。她拿去干什么呀。”
“那你呢?你没受伤吧?”
因为她整个人萎靡不振,脸皮黄黄的,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云珠没话答。他将她拉近点,伸手摸摸她的脸。还好,颈动脉跳动均匀有力,四肢也健全,只是没睡好,眼皮耷拉了。
“云珠,遇到这种事,你可以找我的。”
他感觉触及的脉搏明显增快了,很快她拨开他的手。
他笑了,两手插入口袋。突然想起什么。
“维纳斯真要倒了?王长瑞呢,他不管么?”
云珠又舔舔嘴唇,欲言又止。这时电梯间传来杂音,仲英恐怕三楼的人下来,连忙拉着她往停车的地方走。几步路的功夫,他的好奇心迭起,维纳斯搞成这样,王长瑞却没出现,他俩估计闹掰了。
云珠坐在车上,喝完几口水,果然告诉他,她和王长瑞分家了。
“我很早就想这样做,只是没勇气。”
仲英问:“你俩不是在赌气吧?”
云珠摇头:“我已经厌倦和他这样的关系了。”
仲英就没再追问,他问她对未来怎么打算的。云珠想独立经营维纳斯,奈何她有心无力,刚才的情景他都看到了。
“我已经再三保证,维纳斯的服务质量一如既往。可那些女人不相信我。从前按肩推背,洗脸做头,都是我亲力亲为的。可她们就是不信我。”
仲英见她沮丧,耐心解释:“她们知道你服务好。可技术和经营是两码事。你没做过公司,人家有顾虑很正常。比如我吧,我知道怎么做台手术,却不懂怎么经营一家医院。这是一个道理。”
云珠连忙点头:“我明白。只是舍不得维纳斯,待在那里我才有安全感。”
仲英说:“不急。你可以慢慢学,比如报个课程去读,交点朋友,找到自己喜欢什么,明白擅长什么。世界很大,不一定要待在维纳斯。”
云珠不语,又低了头,半晌过后,才吐出实情。原来她的钱都拿去交租金了,物业一催,她急了,直接付掉三个月。
“我的饭钱都不够了...”她红着脸。觉得自己的行为既毛躁又蠢。
仲英侧目:“我高估你了,刚才真是白费唇舌。”
他把她送回大学城的小屋,让她今晚就待在家里。云珠对其它漫不经心,对男女事却精明。她站在一楼与他告别,明显不让他上去。
“等你走投无路,又会去找王先生吧?”他故意说。
云珠知道那是试探,站在台阶上,用了然于心的目光打量他。
“这样看着我干嘛?”他上前一步。
“我找不找他,与你无关。”
接着那女人又浅笑:“佳慧的卡里还剩点钱。你回去告诉她,可以抵两套高阶服务。要是她不要,我就把钱退给她。不过退钱要等个把月,让她别急。我是不会让她吃亏的。”
佳慧吃亏不吃亏,还轮不到她来管。他憋着气,因为对彭云珠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偏偏她一副高洁矜持,据他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大概那种姿态衬得他很卑贱。突然他一手掐住她的后脖颈,一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要干嘛?”她给他的无名火惊到了。
虽然她瞪大了眼,却并不怕他。登时他的怒火燃烧更旺。
“云珠,希望你一直这么有志气。”趁她不妨,咬了她的嘴唇,“这下是你欠我的。”
然后他扔下她回家了。镜子里的自己一脸苦丧,嘴唇还残留着血渍。他拿纸巾擦了擦,发现不仅是云珠的血,他的嘴唇也破了。
电话一直在震动,他以为是佳慧催他回家,一瞧却是安娜打来的。安娜邀了一帮老同学聚餐,问他要不要加入。
“贾小兵组的,有两个刚回来,准备入职赫尔斯。我们玩牌呢,少一个人凑数。”
仲英摸了摸嘴唇,这样回去见佳慧,不如去聚餐。他答应了,掉头往繁华的夜驶去。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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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珠查阅了自己的财务状况,发现她和王长瑞的帐是理不清的。好在他跟消失一般,她暂时不用顾这截事。现在最麻烦的是几位客户要求退款,为保住维纳斯的声誉,当时她都答应了。可她手头没现金,正如那天的倾诉,她连吃饭的钱也没有。
她有一些首饰,从前斥重金买的,不过转手的价格起码被砍三成。有几件她舍不得,舍得的那些成交价很低。除去这些,两台老旧音箱她卖掉了,反正如今没人听这个。角落里的山地车也处理掉,王长瑞买来的却一次没骑过。从前他俩到处旅游,她攒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外币,现在也换掉了。环顾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
勉强满足了客人退款的要求,她坐在黑魆魆的维纳斯,陷入两难的境地。若要继续经营,意味着她要投入更多的钱,若要结束这一切,那么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爸爸留给她的钱,他想留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就这样给她挥霍掉了。她想起金仲英对自己的指责,她不像一个成年人,她软弱无能...诸如此类的难听话,她就扭着脸,大拇指抠着另一只大拇指的关节。
可当下最要紧的是生计问题,她打算问问雅眉,哪里有临工可以做。这时金仲英给她发了一个地址和联络电话,开发区有间新开的药厂,那里要招人,他让她打电话去自荐。
见她没反应,他又发来一条:“你不用害怕,贾文宾是我的老同学。我跟他说好了,给你安排一个轻松的岗位。”
云珠看着屏幕,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相助无所适从。她想她能回报点他什么,偏偏自己什么都不能做。赫尔斯医疗器械,她依稀记得,乔安娜的名片上印的也是这个名字。
于是她怀着好奇心约了面试。开发区给各条林荫路划开,每座企业占据一个方格。云珠跟着导航找了好久,发现目的地是座崭新的低层建筑,人字形朝两侧铺开,外立面均是落地玻璃。真时髦。她瞧见玻璃中的自己,虽然特地穿了套装,但系在包上的大眼草莓熊过于碍眼,连忙扯掉了。
贾经理站在前台等她。一个挂着职业笑容,语气温和的男人。他和仲英是同学么,云珠心里打量,他看着比仲英成熟多了。他带她到三楼的行政区域,告诉她这里是财务区,那里是会议室,周遭一圈是经理办公室,而茶水间还在布置。
“是不是容易迷路?慢慢你就适应了。”
全是浅灰色的格子间,横七竖八整齐排列。吊顶是银白的,压得很低,恍惚能听见出风口的嗡嗡声。一转身碰到玻璃隔断,玻璃对面的景象是一样的。云珠的确迷惑了,而贾经理则在不经意间打量她迷惑的表情。
他笑了:“待会儿秦经理会给你做个简短的面试,她是你的直属上级。你要仔细听,她会把工作要求讲清楚的。”
云珠只得乖乖坐着。这层楼东西南北都不串风,门前也不放水缸,怎么风生水起嘛。窗户是斜的,没放盆栽,阳光只晒到窗框,旺金不旺木,旺财不旺丁。地毯是新的很漂亮,只是地毯很难打理,过两年他们就知道了。她的维纳斯就不铺地毯。
秦经理来了,五官挺好看的,不过眉形挑太高,下巴又尖,气质稍显刻薄。她不及贾经理和蔼,一见云珠就指出她的学历不够,是经人介绍才有机会面试的。
“我们的最低要求是本科。”她盯着她,直到云珠局促不安。
“彭小姐,考你一道题。”她语气冷冽,“如果总公司的孙总,港区的杨总和驻外的罗伯特同时过来开会,我要你安排接机和订酒店,你首先要做什么,哪件事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