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包的粽子好吃,米太硬肉太油。”
大眉批评,云珠表示同意。
她俩又买了两盒酸梅汁,齐头望着远处的停车场。入口处开来一部车,大眉认得出,那是金仲英的车。这趟的团建没有包车,各家自己开车去,不过走的路线一样,所以碰到很正常。金医生的车上除了佳慧,护士乐乐和一个男孩坐在后排。四人走下车,有说有笑的。
云珠看了那幅画面,沉默片刻,尔后说:“我在医院常见金医生跟护士开玩笑,佳慧不会生气么?”
大眉就笑:“生什么气,他俩都是好命的人,叠在一起更好命。你不懂的,傻孩子。”
金仲英也买了粽子,不过他不愿手上沾到油,让佳慧喂他吃。佳慧不愿吃油肉,就把不愿吃的喂给他了。很般配的夫妻。
大概她的目光引起了当事人的注意,金仲英一抬眼,发现她的存在。不过一瞬间,他立刻猜到她是跟着大眉来参加团建的,眉眼掠过某种欣喜。那种表情她见过,他与乐乐调笑,还有那个狂风大雨的午后,他在楼梯间与医药销售调情,眼中就闪耀着那种欣喜和兴奋。
佳慧也见到她了,冲她挥手。乐乐拉着新交的男朋友介绍给雅眉姐,一行人就算会师了。他们买了很多东西,有肉有菜有酒,车厢都塞满了。
雅眉翻了翻,大叫:“谁买的鸡蛋,还有这块肉,又不能涮火锅。是乐乐买的?小孩子没去过菜场。”
云珠就说没关系,剁成肉糜,反正有鸡蛋,她来做蛋饺,蛋饺能涮火锅。
他们是第一批到达半山别墅的。这里是度假区,别墅里的厨具一应俱全。云珠本来怕交际应酬,便借口去厨房忙碌,佳慧忙跟进来,告诉她这是酒那是羊肉,仲英早准备好了。
“他一大早去买的。主任爱吃龙口批发场那里的羊肉,他一早就去排队。酒就喝这种,倒不用买贵的,反正你敬我我敬你,喝的是诚意。几年下来都是这个套路,所以你不用忙。”
云珠羞涩地笑:“他们说的我也听不懂,坐在那里怪难受的。你就让我待在这儿吧。”
哪知佳慧也捂着嘴:“我也是呢,每年陪他来受罪。没办法,这是他事业的一部分。幸好他们一伙学医的不抽烟。我有个表姐嫁给做建材的老板,每次饭局都烟雾缭绕的,快触发火灾报警器了。”
佳慧孩子气的模样,云珠从没见过。
“你瞧,还是做家庭主妇的好,不乐意了就能躲进来。”她继续说,“我妈老说我没出息,我才不要出息呢。”
云珠默默打着鸡蛋,筷子撞碗砰砰响:“你有父母有家庭,大家都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
这话并没引起佳慧的共鸣,她正为云珠做蛋饺的手艺惊叹。她笨手笨脚的,鸡蛋液全洒在灶台上,填的肉糜不是太多就是太少,做出来的蛋皮饺卖相太惨。云珠做的就不同了,金灿灿的黄色饺子,排列齐整秀色可餐。
“你羡慕我什么呀。你看我的好,我看你的好。我早说做人不要比来比去的。云珠,你教教我怎么做这个。”
第9章
那晚的聚餐很热闹。主任一向喜欢热闹,尤其当一群年轻人围着他,听他的高谈阔论。列席的另有两位退休教授,三五个主任副主任,七八个医师实习生,还有一众护士医技科的人。别墅的大厅内只有一张圆桌,顶多坐八人,剩下的就围着茶几,散落沙发或者直接坐在地上。
仲英有幸挤进圆桌,还窜到主任身旁的位置,得益于他谦卑的姿态和傲慢的心魂。他捏着杯底,星眸低垂,对前辈们的教诲乖巧点头。偶尔听听同事们的玩笑,他又会浅淡地笑,那只是应付现场氛围的笑容,他对于无聊的话题没兴趣。
在同辈的目光中,他算志得意满,不过同行相忌,旁人并不十分喜欢他。还好他有个随和的太太,佳慧是很容易亲近的,比如陈洙虽然嫉妒他,却爱和佳慧聊天。
“咱们都比不过他。你老公最有进取心。”
然后佳慧就会咯咯傻笑,陈洙那绣花针般的心眼才能疏通点。
他示意佳慧过来,别蹲在地上陪陈洙胡闹。对面坐的老头老太太需要人招呼。老头喊佳慧大侄女的,也不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佳慧老大不愿意地给他们添茶水,那老头就觑着眼瞧她,半天想不出名字。老年痴呆,八成认错人了。
仲英笑着说:“郝教授,这是我太太佳慧。”
“哦...”老头装作认出来,“我记得,她小时候就长这样,好乖好漂亮的。”
佳慧没否认,只说时间晚了,让老教授夫妇先去休息吧。是呀,转眼十点多了,佳慧和乐乐送老人家上楼休息。仲英见主任意犹未尽,便坐在原地不动。桌上还有一小瓶花雕,他捻着分量,慢慢往两盏杯里倒,一面陪笑应酬,一面扫视屋内众人。有人懒懒的等散场,有人围着圆桌听话。雅眉和云珠在收拾茶几,而乐乐那个新交的男朋友,一晚上都在对彭云珠献殷勤。
“酒有点冷。”主任突然说,他又朝前方招了招手。
云珠见状连忙走过来。主任不记得她是谁,以为她是服务员,让她拿酒去热一下。
彭云珠就真的去了,真把自己当服务员。
“谢谢,”仲英对她很客气,接过酒后就说,“时间很晚了,你去睡觉吧。”
云珠回头看了看,因为雅眉是护士长,领导们没走,她还不能走呢。
仲英心里嫌弃她蠢。她管黄雅眉干嘛,她又不是医院的人。让她来度假的,吃饱喝足溜走就好了。
这时主任缓了缓酒劲,戴上眼镜,寻问面前的小姑娘是谁。
雅眉听见了就转过身,还未说话呢,陈洙一步上前,搂着仲英的肩膀。
“主任你忘了,这是七楼九床的家属。咱们二英是人家的救命恩人,人家这次特此来酬谢他的。你瞧,又做菜又烫酒,多殷勤呀。”
主任喝醉了,眼镜面糊糊的:“怪不得,你怎么冒充服务员呢。”
仲英歪着嘴角,皮笑肉不笑,这个陈洙老是没事找事。雅眉解释了缘由,又说云珠以前做过护士,也算半个同行,就带她来玩。
“欢迎欢迎。”陈洙热情对待云珠,“彭小姐,你改行太可惜了。若你也在咱们科室,就能更好更全面地了解金医生,他不仅医术高明,做人更是高深莫测耐人寻味的。”
“是吗?”彭云珠睁大了眼,懵懵懂懂的模样。
她瞧仲英一眼,随后改变了话题:“可惜我见不得生离死别,做不好你们这行。”
这时乐乐和佳慧回来了。乐乐就笑道:“彭小姐在美容院做事,你们不知道么?佳慧是她的客户,她手艺很好的,改天我也要约个项目呢。”
彭云珠竟顺着她的话说:“对呀,我改做服务行业了,所以没有冒充服务员。”
这样就把主任逗乐了。陈洙也哈哈笑,他生来求知欲旺盛,缠着云珠打听美容业的事。电波怎么能拉皮呢,他从科学角度提出疑问。云珠还是那副样子,慢条斯理应答,电波能激活肌底细胞呀,胶原蛋白重生,脸皮自然紧致了。陈博士敌不过她的谬论,败下阵来,不要和女人争论,只管赚她们的钱就好。
仲英越看他越讨厌,指了指表:“都几点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的计划原本是爬山。不过众人睡到日上三竿,爬不动了,改成坐缆车。仲英站在售票厅,注意到云珠磨磨蹭蹭的,就招手让雅眉过来。
他们夫妻跟主任坐一节车厢,正好还空着一个座位。雅眉这趟出来只顾着陪云珠,也该招呼招呼领导。
仲英转头望着,乐乐和男朋友吵架了,也拉在队伍末尾,刚好跟云珠坐了同一节车厢。
他听见佳慧说:“云珠挺受欢迎的,小琛就跟她话多。”
乐乐的男朋友是拉小提琴的,家里的独苗,除了拉琴什么都不会干。在仲英眼里,这类人活在水晶玻璃罩里,像一枚枚易碎易破的气泡。
这时雅眉笑了:“他跟我们没话题,只能找云珠聊天。乐乐还吃醋呢。”
于是他发表高论:“乐乐给人割动脉,血溅了鼻子,眼睛都不眨的,我看他俩不般配。他跟彭小姐般配,两人都能为小鼻子小眼的事难过半天。”
佳慧就睃着眼瞧他:“嗯,就你了解。你给人开膛破肚也不眨眼的,这么看来我也配不上你。”
仲英想说什么,不过他觉得佳慧有点生气,就改口同主任和雅眉聊科室的公事。缆车很快将一行人载到半山腰,他们站在原地等人到齐。他望着远处,乐乐和云珠的车厢最后到达,车门一开,他发现彭云珠的脸色煞白。
“她恐高呢。”乐乐扶着她,同时朝雅眉喊。
仲英似有预感要出事,刚才她登车的样子就很不情愿。
小琛也扶着她,有点害怕:“她喘不上气了,还在抽筋。”
只有雅眉连说没事。缆车站台有休息室,他们将她抱到室内躺着。云珠就像被人斩掉尾部的蚯蚓一样,蜷缩着抽搐。这番场景难免触目惊心,而当事人埋头在雅眉的怀里,难堪又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