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人终成甲乙方[gb]_不栋【完结】(90)

  那目光像冰棱,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在他被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瞿颂忽然动了。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牵引着,将他的手贴上了她自己的脸颊。

  她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只刚才还握着他的手,猛地扼上了他的脖颈!

  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欢愉与恐惧,交付爱欲的瞬间得到的反馈到底是什么?

  是令人战栗的欢愉,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分不清,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与堕落的块感间剧烈挣扎。

  感官倒错、意识模糊的边界,这两者竟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共用着同一张让他意乱情迷的面孔。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凝滞而危险的气氛。

  瞿颂蜷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蕴含着怎样的可能性。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转而去推商承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而,她的手还没完全落下,商承琢却像是突然挣脱梦魇,或者说是被她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所惊扰,突然惊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瞿颂,眼神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慌乱,待看清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时,那慌乱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掩盖。

  瞿颂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转向窗外:

  “下雪了。”

  商承琢皱着眉,额角还有被梦镜惊出的冷汗。

  他依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那些在夜色中艰难飞舞的细小雪花。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用手扶着额头,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雪。

  又是下雪。

  是故意的吗?故意提起这个。

  下雪而已,上海不常落雪但只是,下雪而已。

  那个几年前同样寒冷的雪夜,密集的雪花不像现在这般稀疏,而是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冰冷的白。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他们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彻底斩断,把那条曾经共同走过的路,用冰雪和决绝彻底封死。

  商承琢依旧用手掩着额头,手背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不正常的烫。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烧后的嗓音沙哑:

  “你骗我。”

  他没头没脑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

  “骗我说天长地久。”

  “骗子。”

  他放下手,侧过头看向瞿颂,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却冰冷。

  天长地久四个字天然带着一种山峦般的重量。

  少年时总爱渴求,爱追问,迫切地要在匆促的一生里,牢牢握一块永不冷却的炭火在掌心。

  天长地久像倾心时因惊雷乍起一瞬凝滞的天地,自然而然地成了年少时一句滚烫的誓言。

  这样的光辉给了他们相信它可以照亮漫长岁月里许多幽暗的隧道,让他们误以为那一刹那便是永恒的模样。

  骗子。

  别人攻击我,畏惧我,说我乖张怪癖,难以相处,可你当初说过,你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我,你答应了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可最后呢?你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

  你现在开始数落我的不好,细数我的过错,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可是你以前说我让你安心。

  骗子。

  说了有困难也会一起面对,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无法逾越的难关,我一直在努力,在想方设法地解决。

  但你呢?你只是因为我的方式有问题,只是因为我和你期望的不一样,就立刻先放弃了。

  是你先对我不坚定的,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肯再多给我一点耐心?

  为什么固执地抓着我的过错不放?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的,难道比不上别人能给你的?待在别人身边,就真的比在我这里更让你舒服吗?

  一连串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商承琢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瞿颂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将所有积压的指控都倾倒完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隐约的呼啸,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灼热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的声音很稳,“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你,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都是真心的。”

  瞿颂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继续冷静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 她停顿了一瞬,很轻的叹了一声,“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放弃我们的感情。”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理解核心问题,固执己见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商承琢的心上。

  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地去保护她,安排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路,她却只觉得是束缚和控制。

  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哪怕那些方式初衷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次想法的冲突,她就能如此决绝地否定掉过去的所有。

  商承琢睁开眼,看向瞿颂。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或者负气的痕迹。

  然而没有,瞿颂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魇的残影和现实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部的伤,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胃有点隐隐的痛感,瞿颂重新抱起臂膀,垂着眼思索。

  ————

  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实体,而是那曾经托举着自己整个灵魂的信仰,竟如掌中沙指间风,那般静默而又决绝地流散了。

  它流得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像深秋的最后一抹暖阳,明知它就要要堕入寒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挽留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曾以为那是磐石,风雨不侵,所以将自己最珍贵的稚嫩与热忱,都安放在那片浓荫之下。

  那时的信任不是溪涧浅薄潺潺,而是大江的深沉,以为它会载着自己,直至遥远的海洋,可它却突然从生命的河床上悄然改道了。

  要是决堤一样轰响或者悲壮干涸还好,但水位是一寸一寸低落的,一寸一寸露出底下斑驳的曾视而不见的泥沙,最后只剩下一道空空荡荡的河床。

  于是回望的视线便再也穿不透那一层空茫的水光了。

  过往的一切欢声笑语,那些在笃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的时刻,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轻轻一触,便碎成了千片万片,随着那流水一同去了,捞不起,也拼不拢。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岸边的陌生人,看着属于自己的倒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带走。

  这悲伤是双重的,失去了那片风景,更失去了凝视那片风景时,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流水带走的,是信任本身清澈的形态,往后的日子,纵有万千美景,那投下的第一眼,总不免带着一丝审慎的凉意,像是在问,你,也会流走吗?

  这空寂比任何具体的失去都更要深邃,它让所有的曾经都变成了疑问,让所有的未来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瞿颂仿佛被留在一片无声的旷野上,四顾茫然,唯有那流水的余响,还在耳边,诉说着它盛大而安静的湮灭。

  第58章

  情绪的爆发是一时, 激烈的言辞像潮水般涌过后,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彼此无言相对。

  肾上腺素缓慢退去,方才咄咄逼人的话语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缓慢沉降, 压在彼此心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他们这个年龄阶段, 去抽丝剥茧找寻那些横亘在岁月沟壑里的感情问题的答案, 无疑是对双方精力的巨大消耗, 而且看起来根本无利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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