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果有些人面露不以为然。萧婉儿懒得再与这些人争辩,告辞回家。
正如萧婉儿所料,太子之位,皇帝的嫡长子不敢要,皇帝也不敢给。
皇帝嫡长子、宋王李成器上表辞让司徒一职,拜太子宾客,并配合太子以一床被和长枕共申兄弟之情。皇帝见之大喜。
同时,皇帝颁下制命,令诸王、驸马永不得统帅禁军,在任的需立刻改任其他官职。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兵变的可能。
太子的反击来得又快又凌厉。
先是皇帝与侍中韦安石密谈时,说自己听闻文武百官皆归心于太子。韦安石当即反驳皇帝,将其称为太平公主故意散播的亡国之言。
“太子为宗庙社稷立下大功,且一向仁慈明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此乃天下人皆知之事,望陛下莫要为谗言所惑。”
他劝谏皇帝时,太平公主怒不可遏,回来便找上萧婉儿。
“吾要杀此人,请仙长帮我。”
萧婉儿拒绝了她。
“公主,他刚向陛下说了你的坏话,你便杀了他,这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便是要杀他也不能是在此时动手,还请公主忍耐一段时日。”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太平公主劝住了。
但太平公主也只是没再派人杀他,各种流言一样没少,韦安石险些因此下狱。
若韦安石的进言还只是让太平公主愤怒,那太子接下来的操作便是直接让太平公主阵脚大乱。
宋璟和姚元之向陛下进言,称太平公主在太子和诸王间相互构陷,离间兄弟关系,危害东宫地位,请求将太平公主及驸马调离长安,安置于东都。
太平公主终于慌了。
“仙长,我现在该怎么做?”她这次亲自来到萧婉儿家中请教,“其他人都想不出好办法,还请仙长救我!”
萧婉儿便让她到皇帝跟前哭。
“公主,你是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你与他一同度过艰难的时刻,你助他登上皇位,比起那些谁在位都能当值的臣子们,皇帝在感情上自然更偏向于你。”
太平公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只是,”萧婉儿又提醒,“公主在哭求陛下时千万不可再提及太子。太子本就是陛下属意的继承人,又是陛下的亲子,公主若是提及太子,恐会有反效果。”
“我明白了,多谢仙长。”
太平公主果真跑到皇帝面前哭去了。皇帝本就倾向于自己的妹妹,如今看到她一副被朝臣逼得走投无路的凄惨模样,心中的亲情当即彻*底占了上风。
于是太平公主成功留在了长安。
与此同时,长安坊间也多了传闻:太平公主多次匡扶大唐,有功于社稷,却遭奸臣忮忌,进献谗言,妄图陷害于她。公主靠功绩所获的权力,这些于江山并无大功的大臣们为了抢夺,还扯了太子做幌子,实在是其心可诛。
“这流言可是你放出去的?”太平公主大喜之余,询问萧婉儿。
“回公主,正是。”萧婉儿应下。
流言既出,首先慌了的便是太子——百姓不知道宋璟和姚元之是不是他的人,他自己还不知道吗?
皇帝也知道啊!
他当即上书,自陈宋璟与姚元之离间他与太平公主的姑侄关系,请求皇帝惩罚二人。皇帝应允,将宋璟贬为楚州刺史,将姚元之贬为申州刺史。
宋璟、姚元之离开长安之日,萧婉儿代表太平公主赴城郊送行。毫不意外地,她见到了代表太子送行的裴应观。
“师妹如今可还以为太平公主可胜过太子殿下?”两位谪臣远离长安后,萧婉儿本欲径自离去,裴应观叫住了她。
萧婉儿不语,只脚上骤然加速,三两步便不见了踪影。
“殿下,宋、姚二人车驾已驶离长安。”萧婉儿直奔太平公主府上,见到她后立刻向她汇报。
“吾知晓了,”太平公主说完,见萧婉儿并未离开,诧异道,“仙长可还有事?”
萧婉儿问她:“公主可还要杀韦安石?”
太平公主拄着下巴,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反问萧婉儿:“为何先前仙长不允我杀韦安石,如今又主动提出杀他?”
“先前不允,是因为他刚进言便死,众人都会想到是公主所为,如今可以动手,是因为关于他的风声已过,臣可以让他以看起来是病逝的方式死亡,且此人若继续活着,恐仍会中伤公主。”
听了萧婉儿的分析,太平公主下定决心。
“如此,便有劳仙长了。”
夜晚,韦府内,韦安石已然入眠,忽然陷入梦中。梦里,他于仲秋改任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太子宾客,虽仍有宰相之名,但已无宰相之权。孟冬,他被免去宰相之职,加拜特进,任东都留守。此后,他女儿病逝,他因为妻子殴死婢女被弹劾,贬为蒲州刺史,在任上又因拒绝请托得罪了彼时已是皇帝的太子的宠臣。而后,他因屡遭诬陷愤懑而死。
床榻前,萧婉儿看着韦安石的梦境,有些无语。
“早知你日后也得不了好,我便不来杀你了。”
但此术既成,当梦境结束,中术者在梦境中死亡时,其本身在现实里也一并会死。
韦安石死亡的那一刻,萧婉儿也感受到此术的反噬——在未来十日内,她的修为都将掉落到刚刚突破脱凡的水准。
强忍着修为下降带来的不适,萧婉儿无声离开。直到第二天早上,长安城已经进入新一天的繁华后,韦安石才被发现死于家中。
仵作很快到达韦府。
在韦家人焦急的注视下,一番查验后,仵作拱手道:“韦大人因梦中心疾发作病逝,并无他杀痕迹。”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结案当天傍晚,柳鸣音与萧婉儿一同下值。
关上家门后,柳鸣音突然问萧婉儿:“师姐,韦安石是不是你杀的?”
“是,”萧婉儿应下,“不过你尽管放心,他们发现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鸣音摇头,“师姐,你从前不会想杀人便杀人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变了呢?”
萧婉儿猛然愣住。
【作者有话说】
在相当多的朝代里,杀死仆人都是犯罪的。杀妻妾杀子女更是。
第61章 合作
萧婉儿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屋子里的。她关上门,坐在床上,耳边还是柳鸣音的那句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变了呢?”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很干净的一双手,在她眼里却满是鲜血。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萧婉儿仔细回忆。
大抵是在上官婉儿殒命的当晚,自己斩杀妄图杀死自己的同僚。而后是李重福谋逆之时,自己主动请命,诛杀害死他人但因种种原因未能受到惩罚的罪人。直到前一日,她主动提出并得到允许,暗杀并无罪名但严重威胁到太平公主的韦安石。
底线便是这么一步步降下来的。
萧婉儿又想,那么自己能不能以后不再出手呢?
似乎也是不可能的。
在太平公主与太子已然势如水火、不死不休的局面下,只要站了队,就不得不面对另一方的攻击。不论自己动不动手,敌方官员的攻讦和敌方修士的暗杀都不会停止。更何况自己本就是以武力见长的修士,太平公主怎会允许她什么都不做呢?况且就算她果真中途退出,太子便能放过她吗?
一旦踏入权力斗争的漩涡,就注定不可能再抽身而出了。
而变了的又何止是她?太平公主再无昔日与上官婉儿相交时的意气风发,站了队的文武官员在向皇帝进言以及当值履职时也总是把不让敌人占到便宜放在第一位。
权力争斗会平等地改变每一个人。
想到还会因为杀人而不赞同她的柳鸣音,萧婉儿心中叹息。
“希望他能一直不被改变吧。”
也希望这争斗能早些结束。
因为施术后进入虚弱期,实力下降明显,为防止被人看出端倪,萧婉儿索性请了假,在家中休养。
柳鸣音独自去官衙上值,傍晚下值时被裴应观叫住。
“统领有何事?”他同萧婉儿一样,也不再称裴应观为师兄。
裴应观抿了下嘴唇,说道:“此处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师弟可否随我来?”
柳鸣音皱了皱眉头,还是警惕地跟着他到了处隐蔽的地方。
刚一停下脚步,裴应观就开门见山地问柳鸣音:“韦安石是婉儿杀的吧?”
柳鸣音立刻拔刀,刀尖直对裴应观。
裴应观徒手将刀拨开,甚至还能微笑着直面柳鸣音:“师弟不必如此紧张,我不曾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说着,见柳鸣音依然一脸怀疑,他干脆发了一道毒誓。
见他确实没有敌意,柳鸣音将刀收回去。
“师弟,你知道的,你师姐它对我成见颇深,有些话,我若是直接同她说,必会被她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她可能直接与我刀剑相向,所以我只能托你转告他,”裴应观满是苦恼,恳切地对柳鸣音分析,“师弟,你觉得太平公主当真有获胜的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