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着冕服,与一身袆衣的皇后一起将李唐历代祖宗先帝的牌位送回太庙,此后又祭告天地。皇帝虽改国号,但并未改元,依旧沿用神龙年号。
典礼结束后便是封赏功臣。
首先受封赏的是后宫及外戚。虽然大臣们极力劝阻,皇帝依然力排众议,破格追封皇后父亲为王,并允许皇后参与朝政。前女皇女官上官婉儿,拥立有功,封为昭容,专掌制命,负责起草皇帝诏令。
与反对的众臣不同,在萧婉儿看来,皇帝此番并无不妥。韦皇后与他共患难,甚至一子一女先后被陷害而亡,追封其父亲死后哀荣,分享她一部分权力,有何不可?
随后是对政变中五位功臣的封赏:封崔玄暐为博陵郡王,封张柬之为汉阳郡王,封敬晖为平阳郡王,封桓彦范为扶阳郡王,封袁恕己为南阳郡王。
这就是很明显的明升暗贬了。萧婉儿悄悄对他们做了个简单的占卜,观他们的剩余寿数皆已不多。
大周既已重新成为大唐,先周时期的爵位也有诸多调整,先前的武姓诸王大多失了王爵,降为公侯。萧婉儿的乡君封号倒是得以保全。李唐宗室已经被太后杀得不剩几个,如今也是能封则封。
皇帝的弟妹也有加封,其中相王加封安国相王,太平公主加封镇国太平公主,可以预见的是,作为皇帝仅剩的手足兼拥立功臣,这两位日后的荣华富贵定然少不了。
“臣领旨谢恩。”接到圣旨后的萧婉儿确实有些意外,但这等好处自然是不要白不要。
皇帝对凤鸣卫的处理也下来了。凤鸣卫更名神龙卫,其余建制与先前无异。裴应观确实被提为副统领,并且还获封开国县男。但统领却并非流云,而是与李唐皇室同宗的陇西李氏子弟。
裴应观竭尽全力才没有在传旨太监面前失态。待传旨太监离开后,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解地自语:“怎会如此?明明我们送陛下登上皇位,为何会被如此对待?”
“师兄还不明白吗?”萧婉儿在一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裴应观抬起头,一脸茫然。
萧婉儿无奈——这是真不明白啊!
“师兄,太后娘娘终究是陛下的亲生母亲,陛下年少时亦是太后心爱的孩子,”萧婉儿不得不揉碎了对裴应观讲,“先前陛下在二张兄弟的威胁下想的肯定是扳倒敌人,夺取大权,但现在他已大权在握,夙愿得偿,身边再无任何威胁,再提到太后娘娘,想到的肯定是她作为自己母亲时的一面啊!此时拥立他登极的功臣也就成了唆使他与自己母亲刀剑相向的罪人了!”
萧婉儿无语,流云曾经说她缺少为官的常识,现在看来缺少常识的分明是裴应观!
从龙之功是那么好挣的吗?对兄弟下手和对亲娘下手,那能一样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灵光一现。
“师兄,你在政变之中都起了哪些作用?是打手还是主谋?”
这话问出来后,看着裴应观的脸色,萧婉儿不用他回答也知道答案了。
“师兄,在陛下有生之年内,你就老老实实地当好你的副统领吧,”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萧婉儿没有埋怨,只好好想对策,“凡事都遵循统领的领导,不要再节外生枝,反正师兄你比陛下年轻,又是修士,寿数更长,若是想加官进爵,总还有继续向上爬的机会。”
裴应观虽心中不甘,但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接受了萧婉儿的提议。如此一来,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神龙卫统领并非师父,此次封赏也与师父无关,那师父现在到底身在何处?现今又是什么情况?”
“我当真不知,”裴应观懊恼不已——他这些时日一直以为师父是板上钉钉的统领,便没有打探他的情况,“师父当日明明也支持了皇帝,甚至斩杀了太后一派的前丁四队队长,为什么会全无消息?”
以如今这位皇帝的做派来看,这完全不合常理。不是政变主谋但支持了皇帝的官员全部得到重用,何必单独落下一个流云?
结合先前便出现的不好的预感,萧婉儿终于说出自己的推测:“师兄,也许我们应该做好最坏的准备了。陛下确实不像是会让功臣下落不明的人,但是如果让师父下落不明的是太后呢?”
“可是太后不是已经退居上阳宫了吗?”柳鸣音见萧婉儿和裴应观久未出来,便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萧婉儿的推测。
萧婉儿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复盘进入神都后的这些年,终于发觉此前从未意识到的一个问题。
“先前怀明能成为凤鸣卫统领,除去他有脱凡境实力之外还因为他早已效忠太后多年。师父当时效忠太后的时间甚至还没有令狐琰长,为何能在怀明圆寂后继任凤鸣卫统领一职?要知道,令狐琰一直到辞官都只是乙二队队长。”
萧婉儿的分析如震雷般劈进裴应观和柳鸣音的大脑,其中柳鸣音更是脸色惨白。
“希望我的推断是假的吧。”萧婉儿叹气。
不论几人如何着急,日子都得继续,神龙卫的牌匾在官衙挂上后,三人又得继续当值了。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字数比较少。
第31章 诀别
待到春末,一切皆已回到正轨。
神龙卫任务繁重,师兄妹三人光是处理公事便已累得连轴转,自是无暇关注其他。流云依旧没有回来,三人都心知肚明,恐怕他已凶多吉少。
这日,萧婉儿在官衙内办公,耳边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待声音停下,她余光中看到了一个头戴帷帽的身影。不等她说话,来人便将帷帽摘下。
“昭容娘娘居然能出宫了?”见自从成为昭容后就再未能出宫的上官婉儿出现在自己面前,萧婉儿非常高兴,“我这里条件简陋,待我下值后再请姐姐喝酒……”
她说着说着,在上官婉儿哀戚的神情中停止了讲话。
“姐姐,这是发生了何事?”
“你的师父有下落了,”上官婉儿艰难地开口说道,“他已是弥留之际,想最后再见你一面。”
萧婉儿只觉周遭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能看到上官婉儿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
似乎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劳烦姐姐带我去见师父最后一面。”
萧婉儿在上官婉儿的带领下踏入太初宫。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师兄妹三人遍寻不得的流云居然就在太初宫中。上官婉儿带着她左拐右拐,越走越偏,最终停在一间偏僻的宫室门前。
此处明显罕有人至,宫道上时不时就有零落又无人打扫的花瓣,也见不到什么宫人。但是宫室很干净,当是有人定期打扫的,推开门后,里面也是干净整洁,殿内摆放的器物同样都是上品。
如此看来,流云在太初宫内并没有受到虐待。
“我已经将你送到地方,之后是你们师徒之间的事,我就不留了。”任务完成,上官婉儿立刻告辞,萧婉儿一个人走进殿内,走过华丽光洁的正殿,停在寝殿门前。
寝殿内的床上躺着一个老者,他感受到有人来,睁开眼睛。
“师父?”
萧婉儿简直不敢与这老者相认。他头发全白,满脸皱纹,露在被子外的双手长着一片老年斑。若不是他微笑时的样子还有昔日流云的影子,加之是上官婉儿带她前来,萧婉儿绝对不会将自己的师父与眼前的老者划等号。
“师父,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流云没有回答,只抬起一只手,招呼她上前来:“婉儿,过来。”
萧婉儿迟疑地走到他面前,他骤然爆发出属于脱凡境的威压,将萧婉儿镇住,而后手指点上萧婉儿的额头。
一道术法瞬间进入萧婉儿的脑中。庞大的知识洪流冲击着萧婉儿的脑海,让她意识模糊。她在摇晃中跌坐在地上,捂住脑袋,艰难地承受知识的灌输,过了足有一刻,才恢复正常。
流云传给她的术法变成了一本书,静静地躺在她的脑海中,她定睛一看,封面上写有三个大字:天衍术。她正要把书翻开,仔细阅读,一个苍老的声音叫住了她。
“好了,术法回去再学,先听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师父,你为何会变成这样?”萧婉儿再次问流云。
流云正要回答,突然被空气呛到,猛咳了几声,被萧婉儿拍了后背后才缓过劲来。
“你还记得怀明吗?”
“记得,”萧婉儿回答,“师父你前面那一任凤鸣卫统领。难道师父你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他?”
“他临死前交给了太后一道秘法,只要用此秘法向太后宣誓效忠,一旦日后背叛,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萧婉儿闻言震惊地瞪大眼睛,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流云坦然地笑了:“要不然我一个两度从太后手下抢人的修士,又怎么可能获得她的信任,成为凤鸣卫统领?我是这般宣誓后才得以升任凤鸣卫统领的。后来,如你所知,我确实在政变当日背叛了女皇,从那天之后,我就已经是必死无疑了。反而是新帝用其他秘法和天材地宝给我续了这些时日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