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这算什么呀,我可舍不得让你、你们知道,替我担心。”
杜辉又笑,微微低头,咽了口唾沫,巨大的喉结上下滑动着。
休眠一阵的电视机又亮起来,屏幕光照到杜辉高挺的鼻子上,蓝莹莹的。
“你真不要生气,我哄小孩儿玩的,给她们放的都是些什么猫抓耗子,光头小和尚的动画片插曲,话筒给配好几个,你是不知道,叽叽喳喳的跟养了一屋子鸟儿,你不说以后我也不让青莲再领了。”
“该!自作自受!”
冯月出斜着眼睛又瞪了杜辉一眼。
“快听点大人的歌儿洗洗耳朵……”
杜辉向后靠着拨弄遥控器,缱绻温柔的前奏响起,充盈着安静的空间。
我的思念,
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
冯月出“腾”地一下坐起来。
“哥,谢谢你照看青莲,我们还有事儿,就先走了。”
冯月出走得有点慌张,宋青莲已经忘了跟她妈生气的事儿,跟杜辉做了个鬼脸就跟在她妈屁股后走了。
“妈妈,又去姥姥家吗?姥姥不在呀。”
“嗯,去姥姥家等着,妈妈有点大人的事儿。”
冯月出说不出具体原因,她觉得,觉得杜辉有点奇怪,但具体哪奇怪,又说不出。
她还要跟妈再统一统一口径,千万不能露馅儿了。
中午吃的是一家新开的薄饼卷各种东西的饭店,还有一些看起来很稀奇古怪的卷菜,宋青莲吃得很开心。
冯月出躺在西屋炕上哄宋青莲睡觉,但一般哄不着,旁边有画笔跟本子,冯月出要是睡着了宋青莲不会吵妈妈,会自己乖乖画画。
冯月出睡着了,一阵清风从窗户缝溜进来,沿着她的小腿吹上来,裙子像花瓣儿一样展开,冯月出觉得自己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
她好像听到有人说。
“嘘,别吵到妈妈睡觉,去外面玩。”
又好像有什么黏腻的,像蜗牛一样的东西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冯月出睁开眼,金黄色的落日洒了进来,落在她白皙的小腿上,她猛地坐起身。
最近太累了,睡了这么久。
“我要打败青菜虫!”
外面的小菜园里传来宋青莲清脆的声音,那么小的菜园子,她姥姥还画出来一小块给宋青莲种,她没事就去薅薅草,浇浇水。
“醒了。”
冯月出激灵一下转过身。
是杜辉,他正倚着门笑,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妈家吃啊,我都做好了,妈马上也回来了。”
“不了。”
“你回去还要再做多麻烦,都是你爱吃的菜。”
“不了。”
“青莲也说要尝尝舅舅的手艺。”
“不了。”
冯月出脑袋很混乱,只是有些机械地重复拒绝,脚步向外。
“冯月出。”
杜辉拉住冯月出的胳膊,炽热的掌心贴到她的肌肤,向前一步。
冯月出抬头。
看到他锋利硬挺下颌上那颗黑色的痣。
以前无数次这样的时刻。
“月出,我最近总做梦,我好像和谁躲在柴火垛后头,你记得吗?”
——
“妈妈,你慢点,我害怕。”
宋青莲害怕地抱住妈妈的腰,冯月出飞快地蹬着自行车,呼呼的风从她的耳边经过,她不敢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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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我不会逼你
“青莲,你先回家,给四四喂食,然后看半小时动画片,钟表第二长的指针转半个圆,妈妈马上就回家。”
冯月出把钥匙挂到宋青莲脖子上,认真嘱咐着,见那道小小的身影进了楼道,才站起身,把自行车停好锁好,转过头。
宋青莲走之前还忧心忡忡地嘱咐她妈妈,别跟舅舅吵架了,舅舅知道错了,小孩子不懂大人那些复杂的情感,只知道生气了才会躲着,才会不理不说话。
入了夏,杜辉的酒店也是正式营业了,开门那天鞭炮声就响了一上午,冯月出也算才知道这小小县城里竟然卧虎藏龙着那么多有钱人,她平日工作接触的一般都是穷光蛋,这给她一种割裂感。
杜辉离她的距离不算近,路灯底下轻轻地来回踢着一颗小石子,垂着头,显得有点可怜。
他今天穿得挺体面的,墨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得很工整,露出来的小臂很结实。
同事里有人暗暗跟冯月出打听过她这个从南方回来的大老板哥哥,虽然能看出不年轻了,眼角爬了皱纹,但依旧关心着他的终身大事,有没有成家离没离婚生没生儿子什么的。那时候下海捞金回来就离婚的不在少数,体体面面分开给笔钱算是好的了,更多的是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地方藏着多少个小老婆,让老黄牛一样的原配蒙在鼓里。
社会氛围对于这种现象也不是唾弃,反而还挺理解,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我也怎样怎样,我要是有这么多钱我比他还过分。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看你越来越忙了。”
杜辉走在路外侧,有邻居下班回家打自行车铃跟冯月出打招呼,扭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位陌生面孔。
“我们去外面转一转吧。”
冯月出不好每个人都解释,而且一个小区的人比较知根知底,冯月出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宋行简跟开饭店的杜老板有这层关系,她不清楚杜辉怎么走的关系,但不可能谁都能开起来那样规模的饭店,就是开个小炒菜馆,应付各种名头的检查都不是容易事儿。
杜辉以前是很有棱角的,像一块儿又臭又硬的石头,现在圆滑了不少,这是好事,他人生的前半段已经教给过他这道理了。
“青莲让你费心了,怎么说都不听,她老爱往你那里跑。”
“这有什么可费心的,我乐意,别说她,我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冯月出天天躲着他,挺长时间了连正经话都没说几回,每周末妈家那边的聚餐冯月出也不去了,这一个人想躲着另一个人法子可多了。
“我?还挺好的。”
冯月出脚步稍微快了两步,她的影子跟杜辉的影子就拉出来点距离。
其实不是还挺好,是真挺好。冯月出的意见终于被采纳一回了,队长让她找块儿小地方试点,冯月出选中一个快倒闭的食品厂子,计划经济时候是很吃香的单位,做了几十年的桃酥鸡蛋糕蛋黄脆什么的,开放之后就不行了,这几年更是下岗了大半工人,现在就是撑着半口气。
人少了,地方就空出来,以前满满当当都是停着自行车的地方,现在长了荒草。相反是跟这儿隔着半条街那地儿,扎堆儿都是卖菜的,也有一些卖早餐的,俨然自然形成了一个早市,堵的自行车都骑不过去,管过多少回也不顶用,着急上班的,附近的居民都投诉,说早晨四五点就有去占地儿的了,推着车叮叮当当的响,连个觉都睡不好。
管多少回也管不了,为什么呢,因为人确实有这个需求,附近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就爱买路边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新鲜菜,工厂学校也有,年轻人爱在那吃早餐。
冯月出跟食品厂的负责人沟通了,把那条街上的商贩转移到他们厂的空地去,连停自行车的地方也有,一个小摊位象征性地收几毛钱,多了营收不说,还能带一带食品厂的滞销。临近保质期的都大甩卖,这些东西这么多年老吃,年轻人可能腻了,老人念旧,买菜时候顺便拎上一包便宜桃酥也极有可能。而且早市就两三个小时,等工人正式上班了,早市也就撤了。
最主要的是管理和卫生问题,冯月出也在摸索中,尝试着选出个带头的,能负责监督一下,带头收拾垃圾,也设置奖罚机制,卫生保持好的,来时候什么样走了还什么样的,就分到最好的位置,卫生保持不好的先警告,再不听劝就不让摆。目前为止效果还是很不错的,不过最开始是有挺多摊贩不配合,冯月出她们大队开始出了不少人维持秩序,这才算稳定下来。
现在这案例已经成典型了,以后可能能越来越多,但可不是十全十美,也有不少小毛病。不过冯月出这工作就不可能不遇到麻烦,她的工作内容就是解决麻烦,处理矛盾,要哪哪都和和气气安安稳稳丁点儿错不出,那她这工作也没了。
“你在躲我?你为什么躲我?”
杜辉停了脚步,他受够了冯月出这种搪塞,你进一步,她退一百步,你退一步,她乐不得。
“月出,如果和我相处给你造成困扰,那我道歉,我想跟你说,我不会逼你,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我只是……觉得自己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对不起。”
杜辉垂着头道歉,影子被拉成很长一道,暖暗的路灯光线落在他锋利的五官上,高挺的鼻子,厚重的唇,他下唇偏厚,唇色很深,都说这样的男人重感情。
冯月出也盯着自己脚底下,她今天穿了一双紫色的塑料凉鞋,底很硬,有点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