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月深吸了口气,提步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祠堂并不大,绕过供着当年太宗赐爵敕书的香案,就是摆放无数祖先牌位的厅堂。此刻的厅堂内,烟气缭绕,窈月掩鼻
咳了两声。只见堂前放着一只大火盆,里面正烧着什么东西。而在火盆旁,跪伏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昏暗的火光中,无数的牌位就像是无数双眼睛,都直直地盯着窈月。她心里莫名打起了鼓,止住步子,放下掩着鼻子的手,朝跪伏在火盆旁的瘦削身影,忐忑地喊了一声:“爹。”
“跪下。”
窈月想也没想,就双膝一弯,跪在又冷又硬的石砖上。跪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果当时再往前站点,就能跪在软垫上了。
“磕头。”
窈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问:“爹,我……”
“磕头!”张逊的声音提高了些,两个字在厅堂里回荡,震得窈月的耳朵和心里都止不住地发麻。
窈月不敢耽搁,恭恭敬敬地朝面前的牌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头后,窈月忍着抬手揉额头的冲动,看向张逊的背影,等着他的下一步吩咐。
但窈月等了许久,只看见张逊往火盆里又扔了些什么,却没再听见张逊对自己再开口,便偷偷用手搓了搓跪得有些僵麻的小腿,还想再摸摸额头的时候,张逊终于又出声了。
“裴二公子在信里说,你要跟着他去岐国?”
窈月忙跪直了身子,低声回道:“是。”
张逊的背影朝窈月的方向偏了些,声音比平时少了些冷硬:“非去不可?”
窈月没有犹豫:“是。”
张逊没再说话了,而是从身旁拿出了一个不大的包裹,什么也没说就扔给窈月。
窈月听见动静,下意识就伸手一接,看看张逊又看看手里的包裹,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给你穿的。”
窈月拆开包裹一角,摸到里头的东西并不光滑,似乎是件铠甲,但又很软很薄,迎着火光看,还反射出冷冷的光。
窈月不敢置信地望向张逊:“爹,您给我的这是……金丝软甲?祖父留下来的那件?”
张逊没有反驳,背对着窈月的身形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活着回来。”
窈月觉得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将那件软甲紧紧地攥在手里,哑声应道:“是……我会的。”
二人半晌无话。摆满了牌位的厅堂内,静得只剩下火盆里火焰燃烧的声响。
当火盆里燃得只剩下灰烬,张逊才再次出声:“扶我起来。”
“是。”窈月赶紧把软甲揣进怀里,然后起身上前扶起张逊,把他搀扶坐进一旁的轮椅中。
张逊抬头望向数不清的牌位,在昏暗的火光里,窈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隐约辨出他眼里的悲伤。
“终有一日,我的牌位也会被放上去。”张逊抬起手,指了指一个角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窈月交代后事,“把我放在那儿就行,那儿朝北,离桐陵最近。”
窈月倚靠在轮椅旁,勉强笑着说:“好啊,那我的牌位也放那儿,跟爹挨着放一块
“你?”张逊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推开窈月扶着轮椅的手,自己转动轮椅朝祠堂大门的方向行去,“你的位置不在这里。”
第59章 国子监(五十九)
一大早,国子监的监生们就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刚从家中得来的各种消息。
“你们听说了吗,郑相居然要续弦娶亲了!娶的果然是他那个小姨子!”
“早说他俩之间不简单,续弦是早晚的事。倒是郑修,姨母变继母,不知道是高高兴兴地改口,还是横眉冷对地不从……啧啧,我看多半是后者。”
“哈哈哈我猜也是!不过高家定是高兴的,继室加上又是那样的出身,完全不用担心高家小姐嫁进去会被婆婆刁难了。”
“说到高家,御史台新来的那位小高大人,当真是勇猛得厉害!昨日一天就上了三十道弹劾奏折!三十道!”
“嚯,这么多奏折堆上去,就算圣人的御案结实不怕被压塌了,可一天内得罪三十名同僚……这位高御史的勇气可嘉啊。”
“非也非也,三十道奏折弹劾的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谁呀?”
“能惹来高御史新官上任的三十把火,定是个了不得的大贼……”
“你不懂,那些御史最爱在鸡蛋里挑骨头,所谓弹劾就是博个噱头,指不定是个查无此人的小吏。”
“你也太小瞧御史台那帮人了,他们连圣人都敢指着鼻子骂。别卖关子了,说吧,弹劾的是哪位皇亲国戚高官重臣?”
“嘿嘿,是咱们的裴濯裴夫子。”
话音一落,其他监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不约而同地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窈月。
窈月歪着脑袋,咬着笔头,正在检查自己写的策论里有没有错字,突然感觉到周围同窗们的目光,立即跟老母鸡护仔一样,护住自己桌上的“墨宝”,大声嚷道:“不给抄!你们自己写去!”
“抄你的?那我还不如交白纸上去呢哈哈哈……”
“夫子又没来,你这用功的模样做给谁看啊。”
“张越,你最近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窈月将纸笔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皮笑肉不笑道:“读书读傻了也比你们不读书本来就傻要强。”
窈月轻蔑的态度让原本嬉笑的几个监生都变了脸色。
“张越你别得意!你以为找了裴夫子当靠山就能青云直上了?哼,裴夫子如今自身都难保。”
“就是,惹上那位小高大人,不丢官身也要脱层皮。再说了,如今的裴家早就不是当年的裴家了,高家想踩一脚还是两脚,都不用打招呼抬腿上去就是一通踩。”
“你呀,别伏案用功了,赶紧再另寻个靠山吧,再晚可就没人搭理你了。”
听着监生们的危言耸听,窈月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方才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只觉得他们单纯得可笑,不管是相爷娶亲还是御史弹劾,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尤其是高烨弹劾裴濯,指不定又是裴濯在憋什么坏招呢。
窈月继续咬住笔头,与其担心裴濯,还不如担心自个,也不知道杜卿卿把自己的信送出去了没有……她私自答应裴濯去岐国,她爹没反对是意料之中的,但大人会不会赞同她就拿不准了,若是大人不许,她是在裴濯面前装病不去,还是瞒着大人继续去呢?
孙夫子的国史课依旧冗长无趣,监生们都枕着厚厚的书本睡得分外香甜,窈月倒是把眼睛撑得老大,时不时还打断孙夫子的催眠声,提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夫子您方才说,前胤皇族与咱们鄞人不是同出一脉的,那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啊,前胤竟然和岐人是同一个祖宗,怪不得他们亡国后,全北逃到了岐国,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当年太宗收回桐陵后,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收回沂北其他的州郡,将那些前胤遗族斩草除根?”
“六月天降大雪封路?!看来是老天不让,唉,这就没法子了,也不晓得沂北七州什么时候能再收复……夫子,书上这里说,二十四年前,咱们曾向岐国出兵,还连胜了好几场,可为什么一座城池也没收回来?”
“什么,是无诏私自出兵?这带兵的将领是哪位,可真厉害……夫子我错了错了,下回不多嘴问了!不不不,绝对没有下回!”
一天的课上完后,窈月抱着书跟往常一样回裴濯的小院,刚要推开院门就撞上推门而出的常生。
窈月拉住急匆匆的常生,往院门里瞅了一眼:“跑这么快,里头闹鬼了?”
常生眼神古怪地往院子里瞟了瞟,然后凑到到窈月的耳朵边,小声说:“是闹鬼,
那个讨厌鬼又来了。”
窈月略微想了想,吐出一个名字:“高烨?”
常生吓得伸手想去捂窈月的嘴,又东张西望了好一阵,确认附近没第三人后,才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你进去小心侍候着。”
窈月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无声地做着口型:“我侍候?你呢?”
“我打酒。”常生一边举起另一只手上的空酒壶,一边把窈月往院门里推,“快进去进去,先生跟前不能没人侍候。”
“喝酒我可不行……”窈月面上露出一脸为难,心里却乐开了花。酒可是个好东西,多少秘辛都是在酒桌上听到的,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送上门,哪有不要的道理。
常生自然不知道窈月的盘算,扔下一句“好好侍候,别给先生丢人”后,就跟只兔子似的跑远了。
窈月本以为只有高烨裴濯两个人小酌对饮,等她走进小院,才发现不大的院中摆了张桌案,而杯盘狼藉的桌上除了他俩,还坐着另外两个熟脸,程白和韦良礼。
窈月暗暗腹诽,怪不得常生要溜,这几人凑一块,这场面哪里像是喝酒,更像是三司会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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