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窈月诱骗成功,房门就已经无声地开了,一个衣饰极其普通的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因少见阳光而面色苍白,加上颧骨高耸两颊内凹,让整个人看起来既阴森又刻薄。
窈月脸上的俏皮之色瞬时褪去,小心翼翼地垂首立在门旁:“爹。”
张逊只略微斜眼看了她看,便又转过视线看向裴濯,眼睛眯了起来,仿佛很艰难地在回忆,半晌才开口:“裴二公子?”
“劳将军记得。”裴濯直起身,微笑道,“晚辈不才,现下是令郎在国子监的授业夫子。”
张逊闻言,又看向窈月,声音干硬地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小犬顽皮,烦请尊驾费心。”
裴濯亦看向窈月:“令郎天资极佳,假以时日定成大器。但关于令郎今后的学业,晚辈想与将军商榷一二。”
张逊显然有些意外,窈月也没想到裴濯大老远地来自个家,居然是为了跟她爹说她坏话的,不禁朝裴濯一阵挤眉弄眼:“夫子,您说什么学生自然都会照办,哪用得上商榷……”
“如此,”张逊将身下的轮椅往屋里后退了几步,“就请进屋详谈吧。”
裴濯欠身进屋:“叨扰。”
窈月看着裴濯就这么翩翩然地进了屋,自个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张逊拦住,语气又冷又硬,“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爹,我……”窈月的话还没出口,房门就在离鼻尖几寸的地方重重地关上了,她赶紧趴在窗台下,屏息听了好一会,不禁在心里暗骂道:奶奶个腿,这破屋子漏风漏雨的,怎么就偏偏不漏声呢!
正在窈月纠结着是翻上二楼躲进楼梯口偷听,还是把窗户扒拉出条缝把耳朵塞进去听时,一个矮胖却灵活的身影穿过丛丛歪斜的草木,眨眼间就出现在窈月的面前。
“花婶!”窈月灵机一动,乐颠颠地就跑上去,不由分说地就抢过对方手里的茶盘,“花婶花婶,这茶水我去送就好,您去忙吧。”
被窈月唤作“花婶”的矮胖女人见着她,一边眉开眼笑地捏捏她的胳膊,一边偷偷地从袖口里掏出几小块桂花糖,全塞进窈月的嘴里,“前几日刚做的,从供桌上剩下了一点,小公子赶紧吃,可别被将军瞧见了。”
“唔唔。”窈月的腮帮子全被塞得鼓鼓的,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缝,止不住地往花婶的怀里蹭,口齿不清道,“还是花婶最疼我,那酱肘子……”
“知道知道,正在锅里呢,会炖得烂烂的。”花婶伸手点了点窈月的额头,话语却宠溺极了,“把嘴里的咽干净了,就快去给将军送茶吧。让客人等久了不好。”
窈月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满嘴的糖渣咽进了肚子,朝花婶吐了吐舌头,“那我去了,一会再来伙房找您要好吃的。您看我这小胳膊小腿的,都快被饿没了。”
等窈月支走了花
婶,自个端着茶盘来到屋门前,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敲门时,门就朝里开了。
“夫子?”窈月怔怔地看着开门出来的裴濯,“您、您跟我爹,就说完了?”
裴濯点头,看着窈月手里端着的茶盘,唇角弯起,“很香啊,可惜只能下回再来品了。”他微微侧身,将窈月让进屋里,低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你无事时就多陪陪令尊吧,我先走了。”
窈月一愣,却没空细想裴濯的言下之意:“那学生送送您。”
“不必了。”裴濯伸手拂去窈月嘴边的一粒糖屑,不禁笑了,“桂花糖?”
窈月赶紧低下头,把嘴巴在胳膊处狠狠地擦了擦,很是尴尬道:“夫子真是,真是目光如炬啊。”
裴濯轻轻地拍了拍窈月的发顶,“这几日好好温书,别乱跑。”说完,他就跨步走了出去,等窈月反应过来时,外头的荒草处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不乱跑,那乱走总行了吧。
窈月把目光从屋外头收回来,关上门,深呼一口气才朝内室里走去:“爹,茶来了。”
内室里窗户紧闭,帷幔重重,光线暗得窈月都看不清自己爹在哪里。
“爹?”
“出去。”角落里传来很低很沉的嗓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哦。”对于亲爹的喜怒无常,窈月早已见怪不怪了,她把手里的茶盘在桌案上放下,正打算乖乖退出去时,却闻见隐隐的血腥气,角落里还传出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爹,您是又咯血了吗?”
“我说了,出去!”一声怒喝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刺痛着窈月的耳朵。她不敢再多留,只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身影,便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
窈月站在门外,依旧能听到从屋里不断传出来的咳嗽声。她轻轻地合上门,也不知之前裴濯到底是说了些什么,竟能让自个的瘸腿爹激动成这个样子。
肯定不是和自己有关的,她爹还没关心她到这个地步。那又是什么?她爹最上心的,除了祠堂里的一堆祖宗牌位,就是他的那条被岐人弄断的腿了。
难不成,跟岐人有关?
第31章 国子监(三十一)
窈月住的小院离她爹很远,但离伙房只有一墙之隔,常常闭着眼睛闻着味道就摸过去偷吃了。伙房的花婶也晓得她嘴馋,对她偷吃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还给她塞点零嘴。窈月常常想,要不是有花婶在,她怕是刚来京城的头一个月就被饿死了。
窈月一边啃着肘子肉,一边看着还在灶火前忙活的花婶:“您在捣鼓什么呢,一股子的药材味道……”
“小公子的鼻子可真灵,是将军的药。唉,将军的腿疾好像又重了些,前些天来的那位郎中给将军诊了小半日才出来,开的药方也比以往的多了好几张纸。小公子,将军身子不好,您也就莫要再惹将军生气了。”
窈月大口嚼肉的动作一停,默了片刻,又忽然开口,“药是哪家抓的?”
“和以前一样,世宁堂的。”
“我看看。”说着,窈月就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肘子,从花婶手里拿过药包,凑在眼前细细地看着。
花婶先是一惊,后是一喜,“阿弥陀佛,小公子竟然懂医术了!国子监果然是个供人出息的地方,国公爷天上有灵,也定是会笑的……”
窈月看着花婶开心地都要落下泪来,有些不忍心戳破,她哪里懂什么医术,只是在瞅包药材的纸而已。
“花婶,”窈月将没瞧出什么异样的药包重新塞回花婶手里,冲着喜极而泣的花婶很是心虚地笑了两声,“那个郎中开的药方还在吗?”
“在在在!”花婶抹了抹眼角,从腰间的一个布囊里摸出几张纸,满脸期待地问道:“小公子这是,这是要学着给将军开方子吗?”
窈月只是笑着装傻不做声,接过那写着药方的纸,草草地扫了几眼并没发现什么,却在把每一页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看时,面色瞬间一冷,“这药方,我爹看过没有?”
“看过的,每回的药方将军都要亲自过目……小公子,你去哪啊?汤,汤还没喝呢……”
窈月几乎是踢门闯进去的,直接把那几张药方扔在张逊的面前,气喘吁吁却怒不可遏:“给你瞧病的郎中是不是陆琰派来的人?!岐地有变勿动?有变什么?是不是娘亲……你别跟我装聋子哑巴,告诉我!”
张逊正低头仔细地擦拭着一柄弯刀,看也不看她一眼,对她的质问亦是置若罔闻,“出去。”
窈月怒极,上前夺过他手下的刀,将锋刃处抵着他的咽喉:“你说不说!”
张逊这才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却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样,仿佛要在窈月的脸上扎出两个血窟窿。
窈月与张逊对视许久,突然冷笑起来:“对啊,我差点忘了,你是不怕死的。一个死人,怎么可能会怕死呢。你最怕的,是祠堂里的那些牌位被扣上‘乱臣贼子’,最怕自家的祖宗被开棺鞭尸,最怕‘满门忠烈’成了‘满门逆贼’……”
“住嘴!”
一个茶碗径直朝窈月的面门砸来,她挥刀一劈,在半空中击碎,可里面盛着的茶水却溅湿了她的半张脸。窈月抬手擦了擦脸,心里忍不住自嘲,还好因为天冷茶都凉透了,不然,因为眼前这人烫伤了自个,真不值得。
张逊的脸色越发苍白,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似乎是为了与窈月保持平视,他费力地撑着轮椅勉强地半站起来,字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深深的恨意:“她无事。”
窈月心里瞬时一松,万幸万幸。
“你与岐人或是陆琰有什么交易我不想知道,但任何有关娘亲的事,都必须告诉我。这原本就是我们说好的。”窈月直视着张逊说完,又掂了掂手里的刀,不屑地随手一掷,将刀重重地摔在地上,“这刀太钝了,扔了吧。”
张逊怒声骂道:“小畜生!”
本来准备转身出去的窈月听到这声骂,又笑嘻嘻地回头:“爹,您可千万别这样自降身份,我是小畜生,您不就是老畜生了吗?那咱家也别姓‘张’了,改姓‘畜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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