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一直瞒我骗我,却始终没有害过我。”窈月虽然话语仍然硬邦邦的,但看向裴濯的眼神柔软了许多,“明明是与我有关的事情,你不告诉我,是怕我脑子不好,还是怕我嘴不严实?”
裴濯笑道:“只是不想你太累了。”
窈月怔了怔,是啊,成天想这些事情,即便是裴濯这样的聪明人,也会觉得疲累。毕竟他只是肉体凡胎的凡人,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可他纵是心力交瘁,还是愿意为她谋划这些。
窈月的心彻底软了,身子也不自觉的朝裴濯靠近:“裴濯……”
“太守回城!”
一声震耳的高呼将窈月从小儿女情的幻梦中惊醒过来,她顾不上裴濯,自己一个人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屋外跑去。
不大的太守府前院,此时挤满了人,窈月欢喜地挤进人群:“爹!爹你回来了!”
直到被人群包围,窈月才发现所有人的脸上都毫无喜气,反而沉默无声且面露悲色地看着她。
窈月像是盛夏艳阳天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手脚慌乱地往人群围聚的中心处挤过去。
“怎么了?我爹怎么了?爹!爹你在哪里?爹!”
然后,她看到江郎中。
这是她第一次在江郎中的脸上看到无能为力的表情。
“最后陪陪他吧。”江郎中短短的一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尖刀,扎进了窈月的胸口。
江郎中侧身,让出了一小块空隙,窈月这才看到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
她捂住口,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她不知道哪里有伤不敢伸手碰,只能朝那个五官已被血污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人,轻轻唤了一声:“爹。”
声音刚落下,地上那人原本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半张的嘴唇中溢出一声:“女儿……爹赢了。”
仿佛被血水浸泡过的手微微抬起,窈月这才看到那只手中紧握着的一片,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的赤色衣角。
是宁彧战甲的衣角。
第157章 国子监(一五七)
那手只抬起了片刻,就摇摇欲坠地要落下去,窈月赶忙握住,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不不……爹,爹你不会有事的!江郎中,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
江郎虽然早已见惯生死,也经历无数亲友故旧在眼前离世,自以为面对此情此景时心绪将毫无波澜,但听着窈月撕心裂肺的哭声,他突觉一阵无力与眩晕。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老了,受不了这种阴阳分隔的悲苦,直到他眼前开始发黑,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有人偷偷撒了无色无味的毒。
“毒、有毒!”江郎中一手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手遮挡住窈月的,“屏息!”
人群里不少人手脚发软地倒地不起,但也有几人毫无影响,动作利落且默契地抬起地上的张逊,就要往外头走。
“什么人?!爹!你们放开我爹!”窈月顾不得屏息护住自己,豁出一切地扑上去,虽然四肢无力但依旧想要把张逊抢回来,却被一个突然钻出来的黑衣人强行拉开。
虽然那人用黑巾包着头蒙着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但窈月依旧认出了她:“是你!”
五花大绑的高校尉被扔在前院的角落里,但也正因为离得远,没有被洒下的毒粉波及到,冲那个黑衣人高声大喊:“是她!就是她逼我在城里投毒的!我是被逼无奈,只能将毒药偷换成了泻药……她才是罪魁祸首,她……她是岐人,她和张逊有仇!快……”
黑衣人将手一抬,一支短箭从袖口飞出,不偏不倚地戳进高校尉的咽喉,从此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聒噪。”黑衣人看也没看殒命的高校尉一眼,只低头俯瞰趴倒在地,却死死抓着自己双腿的窈月,“松手。”
毒素从四肢侵入头脑,窈月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甚至舌头都渐渐僵麻,可还在坚持道:“不放!你……不许……不许带走我爹……”
就在窈月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黑影笑了一声:“不许?那就一块走吧。甚好,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窈月再次清醒过来时,侧身倒在寒凉坚硬的地上。此时她的手脚仍旧酸软无力,但视力和听力已经恢复如常了。
她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以及一阵熟悉的惑人香气弥漫开来。
窈月用尽全力回头:“堇……”
“嘘——”宁堇微凉的食指抵在窈月唇边,另一只手碰了碰她一侧的耳朵,示意她侧耳去听。窈月凝神,果然听见不远处有一个低低的女声在絮絮自语。
“逊哥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你最终还是回到我身边了。早知道不用倾国之力、不用举国之兵,这般容易就能与你厮守,我何必在葳蕤塔上苦等十年?”
“你知道吗?乌戎部有一种秘术,能通过转借寿元为人续命。我带你去寻这秘术,我把我的寿元分你一半。之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过,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在我怀里安静又听话,不会再与我争吵,也不会再离开我。我想清楚了,你不做鄞国的将军,我也不当岐国的国巫,咱们带着女儿去极北雪原,去东海仙岛……去哪里都好,只要从此再不分开。”
“虽然你为了布防图骗了我,但我不怪你。毕竟十年前,我一时负气也骗了你,让你成了宁彧的俘虏,受制于他……如今你杀了他,报了仇,你我就算两清了吧?”
“逊哥哥你看,这是什么?是你当初送我的那本《诗经》,我一直留在身边。无论我去到哪里,都从不离身。在葳蕤塔上的十年,我就是靠着它和你我往昔的回忆,才活了下来。我还记得你教我的第一句,是……”突然,温柔如水的语气陡然凝结成冰,“什么人?!”
“姑母,是我。”宁堇站了出来,将窈月挡在身后。
“是阿堇啊,”宁青收回高举的火折子和藏在袖中的短箭,“她还没醒吧?”
“没有,姑母放心,月儿妹妹睡得很沉,至少还得睡上一个时辰。”
“那便好,足够我把他们带出鄞国。”
“此次为了帮姑母如愿,折了我在桐陵的所有人手。姑母可还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你比你父亲强多了。”
“这是自然,他只会靠着蛮力打打杀杀,落了一身伤病和骂名,到头来,却是两手空空。他不知攫取权力比起抢,还有更轻松的法子。”
“哦?”宁青将信将疑。多年来,她与这个名义上的侄女并不亲厚,更加不了解。除了宁堇与宁彧如出一辙的冷血性格,还有宁堇那张与她生母像极了的脸,都让宁青既厌恶又惧怕。
宁堇浅笑着朝宁青走近:“借。”
“如何借?”
“这法子是姑母教我的,姑母竟不知么?”幽暗中,一道锋利刺目的亮色划过,光芒微弱的火折子坠地,宁青凄厉地惨叫起来。
“姑母砍了我父亲的手,借此在军中立威。那我就借姑母的手,重建葳蕤神塔。”宁堇从地上拾起火折子和血淋淋的一物,笑靥如花,语调轻快道,“好了,你我都如愿了,我这就派人送二位离开。”
“二位?”宁青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痛得声音颤抖道,“你、你要留
下她?不、不行,她是我的女儿……”
“我不是你的女儿!”手脚力气恢复了大半的窈月,从宁堇身后霍然站起来,踏进浓郁得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里,目光痛恨又不忍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宁青愣了一瞬:“你知道了。”
“是,我什么都知道了!十五年前,是你抢走了我。今天,也是你抢走了太守府的藏宝。眼下,你还要抢走我爹!”
宁青突兀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竟也成了他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哈哈哈……”凄怆的笑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仿佛从幽冥地府传来的百鬼哭号。
“好,那就让我们走!”宁青目眦尽裂地瞪着宁堇,宛如从阿鼻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恶鬼,“成王败寇,我等着你全盘皆输的那日。和你父母一样。”
这诅咒般的话语让宁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几分,她再开口时,嗓音也不如之前悠然,四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姑母保重。”
宁堇略微侧身,几道人影就无声地从暗处现出,将惨笑不止的宁青和气息奄奄的张逊一并抬起,往幽暗深处疾行而去。
“爹!”窈月见状,想要追上去,却被宁堇拦住。
“我答应了阿濯要把你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可莫让我这个当姐姐的食言了。”宁堇看着窈月,劝道,“你把你父亲强行留下,除了准备后事,可还有别的法子?你方才也听见了,随她去乌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可是……”窈月想了许久,发现她的确没有别的救人法子,最终只能哽咽道:“乌戎那里,真的有这样给人续命的秘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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