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来此的江郎中已经把四处都看了一遍,见他们来了,也不废话,直接挨个指了指桌上的每道菜:“毒在这儿、这儿、这儿。或多或少都有。”
裴濯扫视了一圈,问:“毒最多处,是在哪里?”
江郎中走到屋内一隅的水缸边,指着里头已经少了大半的清水道:“这里。”
窈月扶着裴濯走近水缸,往里头看
了看,推测道:“那就是有人在水里投毒,再经由饭菜被吃入了人的肚子里?”
裴濯没有急着下结论,继续问:“附近几家出现病患的,饭菜和水中也验出了毒吗?”
江郎中点头:“而且无一例外,储水的容器里毒最多。”
“储水?”窈月猛地抚掌,“投毒者不可能傻到分别给每户人家的水缸里下毒,定是在他们共同取水的地方……水井!我们方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不远处有口水井!毒定是先被投入井水中,然后被取用……快,快去把水井封了,确保无毒前,任何人不能再用!”
裴濯没有阻止窈月安排人去查验水井,只是目光越过水缸上方的窗户,看向不远处的屋舍。
江柔拧眉思索道:“若真是通过水井投毒的法子,让百姓患病,目的是在城中引发混乱,那多半是岐人细作所为。他们如今在南边兵败如山,北边的乌戎又降而复叛,正是危急关头。一旦此时桐陵内乱,他们反攻夺回抚南,逆转战局不是不可能……可城中水井数百座,城外的夔水也已截断,如何防范才能不影响百姓饮水?”
窈月想了想,没有犹豫太久:“先派人把每座水井封了,保证百姓不中毒再说。”
江柔并不赞同窈月的做法,看向裴濯,可他依旧没有出声。江柔摸不准裴濯的心思,又不好直言否认窈月,便只能用手指沾了一点水缸中的水,尝了尝:“并不是致命的毒物,解也不难,只是制药得颇费一番工夫。而且,缺一味药,随风子。”
窈月不解:“这种药很珍贵很稀少吗?”
江柔解释道:“这种药草只长在湿润多雨的南方,桐陵必定存量稀少。可眼下病患众多,一时间怕是难以筹齐……”
正说着,媚娘抱着九娘脚步“咚咚咚”地冲了进来,一直束手呆立在角落宛如木头的江郎中兀然迎上去,语焉不详地问:“有吗?”
“有的!”
“有多少?”
“这个数。”九娘张开两只手掌,冲江郎中晃了晃,“师伯,我已经算过了,给全城每人熬一碗都够的。”
窈月被眼前一幕弄得满头雾水:“什么有的够的?”
九娘笑道:“我这次来不是带来很多货物吗?其中就有不少随风子,本来是想这种药材北方不常见,拿来转手卖,定能赚不少。方才师伯让我回去盘盘数量,我腿脚慢,就让媚娘与我一道去了。多亏有媚娘,不然这样来回急跑,我肯定半路就累咽气了。”
窈月倍感惊喜地扑上去,将她们二人紧紧抱住:“你们二人立大功了!”又不忘跟九娘说:“药材钱先记我账上,日后慢慢还你,可以吗?”
“阿月何必这样见外。本就说好了,那些货物都是我给你的食宿钱,你随意用就是了。”
窈月眼眶瞬时热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咽喉处,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江柔也舒了口气:“有药材就好办了。爹,你与我去熬制解药。等解药有了,便也不怕贼人再投毒生乱。”
“你们去制药照顾病患,我和裴濯去查验全城包括水井在内的各处水源。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尽早捉住投毒者。”窈月说完,看向异常安静的裴濯,“你看如何?”
裴濯这才开口:“依你的意思办。”
窈月虽然隐隐觉得裴濯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只能再三与他确认:“你当真觉得我的安排没问题?”
“当真,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了。”见裴濯如此说,窈月心中的疑虑便暂时消解了。
一行人商量好正要出门分头行动,却意外撞上个探头探脑的不速之客。
九娘先上前两步,唤出声:“堂叔,您怎么来了?”
高校尉看见九娘身后的窈月,想起上回挨的那顿打,不敢靠近,只抬了抬下巴:“城中治安本就是鄙人的分内之事,如今张太守不在,鄙人自当恪尽职守。你们几人无官无职,谁允许你们来的?还有你,好好的姑娘家,在这里抛头露面瞎折腾什么呢?也不怕坏了名声嫁不出去。”
窈月一听,火气登时就上来了,疾步上前将九娘护在身后:“就你也配提‘恪尽职守’四个字?城中有人投毒,中毒者已逼近百人,你不仅至今未捉到嫌犯,还阻碍我们去施救和追凶。嗬,我看你与那嫌犯即便不是一伙的,也该以同罪处置!”
“你……”
“你什么你,”窈月轻蔑地笑道,“好好的校尉,在这里冲人乱吠什么呢?也不怕朝廷真以为你是凶犬,把你扔到前线吓唬岐人去。”
高校尉被窈月用自己的话骂了回来,气得抬手指着窈月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我要上书,告张逊教女无方,辱骂朝廷命官!”
裴濯止住还想回嘴顶撞的窈月,朝高校尉欠身:“张太守征战多日未归,她只是关心则乱,一时性急失言,望校尉见谅。”
高校尉见总算有个说人话的了,勉强压下怒气:“阁下是?”
裴濯的语气很谦逊:“无名之辈。”
高校尉瞥了眼裴濯和窈月彼此交握着的手,用鼻子哼了一声,只当这是张逊给自家闺女寻的赘婿。
他颇为失礼地上下打量裴濯,心中暗自嘲讽:张逊什么破眼光,一个弱不禁风、也就皮相尚可的小白脸,能顶什么事?
因之前的动静,引来不少百姓围观,有的还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高校尉见状,摆出一副宽宏模样,摆摆手:“算了,我来此,本也不是为了和女流之辈争吵生事。”
“张太守阵前杀敌,英勇无匹,但桐陵不可无主,何况眼下城中还陷入了如此乱局,亟需有能者,”高校尉义正言辞地说完,又刻意地清了清嗓子,踮了踮脚,“鄙人不才,愿意暂……”
“高校尉所言极是,圣人也早已预料到了。”裴濯不疾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卷有着“敕”字纹样的锦帛,“所以,特特送来了这纸任命,让某暂代张太守,全权处置桐陵事务。”
高校尉眼蓦地睁大,盯着那个只有圣人诏令才能使用的“敕”字,颤声问:“什、什么时候送来的?”他掌管城门守卫,怎么朝廷送来圣人亲笔的官文他完全不知?
“今早。”
高校尉神色一窘,那时他正抱着酒坛子睡得人事不省。
九娘上前,看似好心实则笑话道:“堂叔,您若无事,不如随我一块去搬运药材吧?正缺人手呢。”
“谁说我没事,我忙着呢!”高校尉愤愤地甩袖转身,还不忘驱赶附近看热闹的百姓,“看什么看,都回去!回去!”
“堂叔,酒气伤肝,您悠着点!”九娘冲着高校尉的背影高声提醒,转头就和媚娘笑起来,“还说我嫁不出去,承他吉言哈哈哈……”
裴濯察觉到窈月凝视自己的目光,将手中的锦帛递给她:“只是暂代,等令尊归来,我……”
“不必解释,我懂的。”窈月将那份任命书又推了回去,神色如常,“走吧,别再耽误了。”
窈月按照自己绘制的地图,将城中的水井查了七七八八,并没有再发现有毒的水井,也没有再发生百姓中毒的事情。
窈月觉得奇怪,岐人如果真想要在桐陵城中制造混乱,费尽心机地进了城,却只局限在城中两三处投毒,还并非致命剧毒,除了引他们一时烦忧,并不能掀起太大风浪……
窈月正绞尽脑汁地想着,岐人是否还有其他后手时,太守府突然有人赶来急报:“不好了,府上遭贼了!”
窈月的脑子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方才还一团乱麻的思绪刹那间就全顺了。
她立即转头看向裴濯,果然发现他听闻遭贼后毫无惊异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156章 国子监(一五六)
怪不得无论她怎么安排府内的人,怎么带着他在城内四处乱转,他都不反对,原来他就是要让府中空虚……
窈月问得很直接:“你是故意引贼人来的?”
裴濯承认得同样很直接:“是。”
窈月又被裴濯耍了一通,但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生气,也没急着问他原因,只收起手中的地图,语气平淡道:“那走吧,戏台都搭好了,不去倒显得我不识时务了。”
太守府中的那处水池连通夔水,自从夔水上游被截断,池中水便日益减少,近乎见底。但这些日子大事频出,府中无人在意那一方水池。直到今日,府中守卫和仆从都被以各种由头差遣出去,府中几乎无人留守。府外路过的行人听见府内传出异样的震动还隐隐看见火光,怀疑里头走水了,赶忙寻到街上巡视的衙差,将此事报了上去。衙差们不敢轻视,带着水循着烟就往府里冲,没想到烟火源头竟是那处早已干涸的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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