窈月被这样优厚的条件惊呆了:“你娘好大方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回故土,多划算的买卖,祖父为什么会不同意?”
“不知,也许……”裴濯有自己的猜测,但没说出口,继续道,“虽然尊祖父不同意,但令尊因与我父亲是国子监同窗,交情匪浅,暗中让我父亲转告我母亲,只要我母亲信守承诺,他可以瞒着尊祖父将那把钥匙带出来。”
裴濯不算长的一句话,字字都令窈月意外,但令她最吃惊的是:“我爹在国子监里读过书?”
裴濯也没想到窈月好奇的竟是这个:“看来令尊不曾告诉你的事还不少。是的,不仅如此,他们二人还当过室友。”
窈月惊得下巴都要砸在地上。
她那个只懂刀枪剑戟的武人爹,竟也入过国子监?
她想象了一番他爹穿着和她一样的监生襕衫,口中念着“之乎者也”,课上挨夫子骂,课后和同窗打架的模样,笑得东倒西歪:“那他肯定是个比我还让夫子们头疼的坏学生,不然也不会弃文从武了。”
裴濯没跟着窈月一起笑话张逊,只将她笑歪的身子扶正:“在我父亲留下的那本游记中,最后一篇写的便是桐陵之事。令尊将那把钥匙交给了我父亲,而我父亲又给了我母亲。”
窈月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裴濯再开口,追问道:“后来呢?你娘如愿拿到了两把钥匙,找到藏宝的地方了吗?”
但窈月没等到裴濯出声,一个毫无情绪的嗓音伴随着“吱呀”的推门声,飘了进来:“后来,云姒逃了,裴浚死了。我挨了一顿家法,断了三根肋骨,被勒令此生不许出桐陵。”
窈月顺着声音回头看向屋外,认清推门而入的人是谁后,惊得立即站起来:“爹!”
张逊像是跟人打了一架似的,鬓发散乱,衣领歪斜,左眼下还有一道不短的血痕。
窈月赶紧迎上去,指着张逊脸上的伤:“爹,你这是……”
张逊伸手碰了碰:“在马上一时不慎,被路边的枝桠划了道口子。”
“被树枝?”窈月盯着那伤口,越看越觉得像是人用指甲划的。她可还记得她在被娘亲绑去的那暗道里听到的动静,又仗着裴濯在自个身后,大着胆子问:“爹,你是不是见娘亲了?”
张逊显然没料到窈月会直接说出来,脸上的神情和呼吸都明显乱了一瞬。
“你真见她了!是她划的?你们打架了?还伤着哪里没有?……”窈月说着,就朝张逊上手,一边检查他的胳膊,一边抱怨道,“你们俩都这么大的人了,多年不见,不好好说说话,打架做什么?”
张逊招架不住女儿的关心,板着脸道:“出去,我与裴二公子有要事谈。”
“不出去,”窈月也朝张逊板起脸,“我也要听!”
张逊斥道:“你放肆!”
窈月被张逊吼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背在身后的手被轻轻地捏了两下。
她偏头飞快地掠了身后的床上一眼,裴濯正偷偷给她鼓劲呢。
若是以前,窈月被张逊吼了,只会不甘地闭嘴退下,但现在她有裴濯当靠山了,腰背挺直,声音因为有底气甚至嚷了起来:“哪里放肆了,我是你的女儿,你连家私地契都给我了,还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张逊头一次被窈月用话堵了回来,觑了眼窈月身后看似谦恭的裴濯,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想留下就安静些,”张逊让步了,“去把门关好。”
窈月立马喜笑颜开:“谢谢爹。”
趁窈月去关门的间隙,张逊上前,扫视着被褥下裴濯的双腿:“裴二公子的腿,好了?”
“有劳将军记挂,江郎中说好生静养一些时日,便无碍了。”
“看来是大好了,难怪你急着要把一切都跟她说明。”张逊面色冷峻地与裴濯对视,“怕没了我这个人证,她日后不信你的一面之词?”
裴濯没有否认,略微欠身:“将军见谅。”
“你们又背着我说什么呢?”
窈月关好屋门,亟亟地跑回来,没注意二人间异样的气氛,只顾着挽着张逊的胳膊,讨好道:“爹,你刚才说的也太简略了。咱家那把钥匙给出去后,你也跟着去找藏宝的地方了吗?到底找没找到啊?”
张逊从裴濯处收回视线,直截了当地答道:“没有。寻宝的一行人死的死,散的散。许是就像你说的,那地方根本就不存在。”
窈月一怔:“爹,你居然在门外偷听?!老实交代,你偷听了多少?”
张逊没直接回答,只是忽然冲窈月笑了一下:“炸了是个好法子。我家月儿的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窈月难得被张逊夸,欢喜极了:“爹,你下次夸我得想点新词,比如家学渊源,比如近朱者赤。”说着,朝裴濯努努嘴。
窈月毫不掩饰自己外拐的胳膊肘,张逊除了叹气也没招了,便也不再与裴濯绕弯子:“我已拿到了抚南城的布防图,万事俱备,随时都可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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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窈月:好多瓜啊……嗝!
第151章 国子监(一五一)
“爹!”窈月惊得出声,她爹怎么能把攻城打仗这样要流血死人的事情说得和吃饭睡觉一样轻巧?!
张逊没有因为窈月的惊讶而停下,继续道:“战事一起,万民皆哀。别让这座城重演十年前的惨事。”
张逊的话里虽未指名道姓,但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的压在裴濯身上。
裴濯在力有千斤的威压下,没有闪躲回避,仰头与张逊对视:“请将军放心。”
张逊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微微颔首,转头看向一旁几次欲言又止的窈月,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呀,以后安分些。但也别太安分了,该闹的时候也可以闹的。”
“我才不要安分呢,”窈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抱住张逊的一条胳膊,“有爹在,不管我闹出天大的乱子,爹都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张逊只是揉揉窈月的发顶,没接话。
屋内沉默下来,显得屋外人来人往的动静格外喧闹。
张逊偏头看向屋外,侧耳听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喟叹道:“很久没这样热闹了。”
窈月也跟着往外看:“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住在这儿,可以吗?”
“随你。”张逊不算重地拍了拍窈月的肩,“你是主人,要护好客人……也要护好自己。”
窈月忍着眼鼻处的酸意,用力点头:“爹,你放心,我会的。”
张逊“嗯”了一声,又往床上裴濯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们继续聊吧。”说完,
转身就离开。
窈月看着张逊推开屋门,很快就消失在廊下。她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却又不知道追上去后,该和她爹说些什么。
她犹豫地垂下头,正好碰上裴濯温和的目光,他口型微动:“去吧。”
窈月深吸一口气,立即追了出去。
“爹!”张逊的步速很快,窈月一路疾跑才追上,气喘吁吁道,“爹,你……你等等!”
张逊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窈月,不耐烦道:“又怎么了?军情紧急,我没工夫同你闲扯。”
“很快,耽误不了多久。”窈月将那件金丝软甲从怀里掏出来,在张逊身前比划了一下,“挺合身的,爹,你穿上吧。之前借给一个朋友穿过,有些血渍,眼下来不及清洗了,爹你别介意啊。”
张逊推拒:“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你想如何处置都行。”
“那我现在的处置法子,就是把它借给你穿。”窈月不容拒绝地将那软甲塞到张逊怀里,语气强硬道,“是借的,等仗打完了,爹你可要当面还我,不许耍赖。”
窈月不等张逊回应,就上前用力地抱了他一下,而后又飞快地松开,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脸:“好了,爹,你快去忙军国大事吧!”
张逊往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没能硬下心肠,折返回来抱住女儿,像个即将出远门又放心不下的寻常父亲一样,在她耳边絮絮交代道:“你的脾气和爹太像了,不好。日后记得要收收性子,戒急戒躁。若是无事,可以去爹的书房多坐坐,能静心养性。”又拍了拍窈月的后脑,“你是个聪明孩子,但裴濯比你聪明千倍,你莫要同他耍心眼,耍不赢的。遇到难处,愿意告诉他的,就让他帮你,不愿意告诉他的,就自己吃点苦头熬过去。爹……帮不了你太多。”
窈月的眼前瞬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抵在张逊肩头呜声连连,信口道:“爹,咱们不去打仗了,咱们走吧,谁爱打谁打,咱们别再为旁人拼命了……”
“住口!”张逊红着眼斥道,“马革裹尸是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我为自己选定的最好归宿!你若还想当张家子孙,就守好桐陵,守好这一城百姓!”
无尽的酸楚堵在窈月的咽喉,她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在泪如雨下中无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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