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绯闻_汤丸【完结】(143)

  趁高九娘带着周合去另一间屋室安置,此间内室里只剩下窈月和还在昏迷中的裴濯,窈月赶紧展开那堆衣服,将那个异物从里头掏了出来。

  当看到那个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状如金锭的物什后,窈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手抖地将那物摔到地上。

  这东西竟然跟宁彧让陆琰安排她去郑修家寻的那件宝物一模一样!

  窈月情绪复杂地看向裴濯,须臾后拽起他的一条手臂,本来想在他手腕上狠狠地咬上一口泄愤,但都到嘴边了,又舍不得,还担心他受凉加重病情,只能匆匆地塞回被子里裹好。

  窈月蹲在床前,看着面色渐渐恢复如常的裴濯,叹气道:“你这个疯子,到底做了些什么?又瞒了我多少事情?”

  第131章 国子监(一三一)

  天完全黑下来时,邹大夫如期而至。她脸上的神情还是和之前一样淡漠疏离,但眼角处的细纹褶皱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意。

  窈月问:“方才听九娘说,邹大夫还未用过饭,今日医馆中的病人很多吗?若是有我能帮上的地方,您随时唤我。”

  邹大夫像是没有听见,脚步丝毫未停地从窈月身边掠过,走到裴濯床前,近身看了看他的面色,又探了探他的脉象,确定高热已退,才抬眼朝窈月看过来:“你不必刻意讨好亲近,即便是素未谋面的病人,身为医家,我也会尽心医治。”

  窈月被点破小心思,颇感尴尬:“我……”

  邹大夫又道:“我只是少食一两餐,可有些病人耽误了,少的便是寿元,甚至是性命。”

  窈月张了张口,想要夸赞邹大夫两句,但又怕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几句褒义夸奖在舌尖摇摇欲坠,最终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邹大夫在离床不远处的案几前坐下,身姿优雅地像是一只遗世独立的鹤。

  “我在先父留下的医书中寻到一个法子,但只能让他的双腿暂时恢复知觉,若想彻底根治……”邹大夫的声音陡然落下,不等窈月发问,又接着说了下去,“算了,还是先同你说说这法子的隐患。你先坐。”

  窈月忙上前,挨着邹大夫坐下,紧张道:“是这医治的方法很凶险吗?”

  却没想到,邹大夫侧过头,静静地看着窈月,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是阿濯的什么人?”

  窈月一听,懵了。

  她是裴濯的什么人?

  弟子?下属?恋人?

  好像都是,但又好像都不是。

  “我不是想探听你二人的私情,只是这法子有几分凶险。施用之前,按理,我得同病人说道清楚。但阿濯并未清醒,我便需同他的至亲或是挚友交代。”

  “我……”窈月看向一旁床上的裴濯,嘴角不禁上弯,字字清晰道,“我与他是互换了庚帖的未婚夫妻。”

  邹大夫的神色并无太多变化,只是微微颔首:“如此,我便如实说了。”

  “此法并不难,简言之,是通过施针封住腿上的穴道,将蛊毒暂时压制。但在压制的过程中,蛊毒可能会顺着全身经脉溃散,或许侵入肺腑导致咳疾,又或许毒入咽喉导致喑哑,甚至有可能伤了脑子,让他宛如稚童。”

  “宛如稚童?您的意思是,他会变成傻子吗?”

  “是。”

  窈月低头思索了半晌,抬头直视着邹大夫:“这是唯一能让他醒过来的方法吗?”

  “是。”

  “我只想他醒过来,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窈月垂下头,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给自己鼓劲,低声自语了了一番后,朝邹大夫行稽首大礼,“邹大夫,裴濯他,就仰仗您了。”

  邹大夫默然受下后,将窈月扶起:“我施针时,阿濯可能突然醒来,但神智并不清明,需要你在一旁看顾好他,让他重新陷入沉睡。”

  窈月用力点头:“您放心,我会的。”

  邹大夫这次施针与之前那次完全不同,她所下的每一针都慎之又慎,不过寥寥几针后,她的额上就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侍立在一旁的窈月想要伸手为她擦拭,却被她冷言制止:“别管我,留意阿濯。”

  窈月赶忙收回手,继续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在裴濯身上。

  一开始,裴濯只是和之前昏睡时一样,偶尔微微蹙眉,无意识地溢出一两句呓语。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的反应开始渐渐明显,眼皮下的眼珠不停地来回滚动,两侧的额角时不时现出青筋,两只手也不安分起来,紧握的双拳不住地捶打着床板,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

  窈月在床前蹲下,想要掰开裴濯紧握成拳的手指,却发现他的力气极大,两只拳头都攥得死死的,跟石头似的,她根本无法让其松动半分。

  “别动……别再动了……你个书生文官,力气这么大做什么?”

  窈月累得气喘吁吁,见始终掰不开,干脆直接握住了他紧攥着的手,虽然没有减缓他其余的反应,但至少他不再耗费力气捶床了。

  本以为这便算解决了,可不等窈月放松心神,裴濯的眼睛蓦地睁开。

  窈月下意识地迎上去,惊喜道:“你醒了!”

  但靠得近了,才发现他虽睁了眼,但双目无神,只是直瞪瞪地望着床帐顶部,仿佛上头有个大钩子,将他的目光全部勾了去。

  窈月伸手在裴濯的眼前晃了晃,试探地轻唤了他一声:“裴濯?”

  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是没有五感的泥塑人像,面无表情地静静躺着,眼也不眨,一动不动。

  窈月这才想起邹大夫先前提到的,裴濯在施针时会神志不清地突然醒过来,需要她让他再睡过去。

  可是怎么样才能让他重新入睡?

  总不能再把他打晕吧?

  窈月转头看向一旁的邹大夫,她依旧全神贯注地在裴濯的腿上下针,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已醒来。

  窈月正打算询问邹大夫,裴濯已醒,该如何让他再睡着时,片刻前还如木雕泥塑般安静的裴濯,突然痛呼一声,紧接着上半身弓起,连带着扎满针的双腿也跟着抽动颤抖。

  窈月大惊:“裴濯!”

  邹大夫身形未动,只是高声道:“按住他!”

  “好!”窈月压下所有的心疼和不忍,将裴濯的上半身抱住,试图让他重新躺回床上,“裴濯,裴濯……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听话,听话躺下……”

  但此时的裴濯根本听不进任何话语,只一味地想从床上挣扎起来,仿佛身下躺着的是布满尖刀的钢床,多待一刻那些数不清的尖刀就要深入血肉一分。

  窈月看着裴濯因为痛苦,双目赤红,青筋暴起,连

  嘴唇都被牙咬出了血痕:“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窈月来不及多想,近身上前,两只手将全部的力气按在他的肩上,强行让他躺倒回去,又用自己柔软的唇舌撬开了他坚硬的牙关,细细抚慰着他唇上的伤口,品尝到他腥咸的血和他难言的痛。

  裴濯无神失焦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丝清明,但在被察觉之前,双眼累极般合上,身子挣扎的力度渐渐减弱,呼吸也由急促渐渐恢复平缓。

  邹大夫拔出留在裴濯身上的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袋:“好了。”

  窈月这才放开裴濯,一边用双手挡在唇边大口喘气,一边红着脸哑声道:“邹大夫,别告诉他这些……”

  邹大夫的目光在窈月和裴濯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罕见的笑意,但说出的话语依旧淡如清风:“明日天亮前他就能全然苏醒了。”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夜你可以好好休息。”

  窈月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看向再一次陷入沉睡的裴濯:“我不困,我就守在这儿。等他醒过来无事后,我再去休息。”

  邹大夫没有再劝,十分利落地起身离开了内室。

  等室内外都重新步入无人打搅的宁静,窈月才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床上的裴濯,准确地说,是裴濯此时湿润红艳的嘴唇。

  红艳的是他自己咬出的血,而那湿润的……

  窈月赶紧站起身,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羞死了!还好裴濯当时不清醒,还好邹大夫不爱说闲话,不然她定是没脸做人了!

  窈月站在窗下深呼吸了好半晌,等自己彻底冷静后,找来裴濯的衣服帮他换上。不然他明日醒来,看着光溜溜的自己,估计会想再死一次的。

  至于那个金锭似的宝物,窈月想了想,还是留在了自己的手里。

  窈月隔着一段空气,虚点了一下裴濯的额头:“你不跟我解释清楚的话,我可就把你扔在这儿,自己带着宝物跑了,哼。”

  夜深了,窈月趴在床头望着裴濯的侧脸,前半夜还能保持清醒,后半夜困意从四面八方缠上来,她实在抵挡不住,歪着脑袋就睡了过去。

  等清晨的第一缕曦光透过窗户照到窈月的脸上,将她唤醒时,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脑袋,对上的就是一双戒备疑惑但熟悉至极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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