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开周合,自己径直往那窄窄的桥面上走去,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万一一会儿当真看到她娘亲站在塔上向她招手,她该怎么甩掉周合上塔呢?
从岸边到塔底的距离并不算长,但窈月此时心急如焚,离那塔越来越近,她的呼吸和心跳都乱了起来,仿佛花费了半生才终于走到塔下。
她仰头看着望不到顶的高塔,通体黝黑,死气沉沉,每一层都无门无窗,像是一只巨大的铁笼,把世间所有的怨憎恨都困锁在里头,令人生畏。
窈月绕着塔身走了几圈,墙体严丝合缝的,还贴上去到处敲敲摸摸,却连条缝隙都找不到,更别说是可以出入的门了。
“怎么没有门?”
“你还是想上塔?”周合目光紧紧地盯着窈月,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你快看吧,看够了就回岸上去。”
窈月不死心地在塔身附近又踩又踹的,试图找出隐藏的机关或是提示,但是除了扬起了漫天的尘土和草屑,什么都没有。
国巫要进塔出塔,肉体凡胎的,不可能穿墙进去,也不可能腾云飞上去,肯定是有通道的。如果塔的第一层没有进出的地方,那必然会设在他处。
会在哪里呢?
窈月突然想起郑修家那座看似六层实际上是七层的飞云楼,在第六层和第五层之间夹藏了一层的障眼法,会不会这座塔也用了同样的障眼法,眼前的第一层也并不是真正的第一层……
窈月的目光从塔身转向方才走过的窄桥和桥下深渊一样的墨色水面,心里生出个大胆的猜测。
周合见窈月缓步朝桥的方向走去,以为她看完了准备原路返回,便也跟了上去。
窈月刚踏上桥面,忽然突兀地开口问:“你会水吗?”
周合答:“会。”
窈月点点头:“那一会儿你就游回去吧。”
“啊?”不等周合反应过来,窈月就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头扎进了水里。
周合望着激起的水花呆愣了片刻,然后在那圈荡起的波纹快要平复时,也跟着跳了下去。
窈月不会水,只能一边闭气一边摸着桥体往下潜,不多时就顺着桥向塔延伸的方向,在幽暗的水域中捕捉到萤萤亮光,像是无边暗夜里的一点星子。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这座塔真正的第一层在水下,而入口的位置就是在桥所指着的方向。
但她仍止不住地在心里痛骂:建造葳蕤塔的人是鱼投胎的吗?水里来去的,夏天还好,冬天没溺死,也要被冻死了。怪不得国巫出行都是从头到脚一身黑袍,黑色衣裳就算湿了也轻易看不出来。
她往那点萤光摸索过去,近了才发现是用夜明珠描了几个她看不懂的文字。
如果裴濯在这里就好了,他肯定认得。窈月如斯想。
而那行文字的下方是一个黑黢黢的门洞,肯定就是入塔的门了。窈月手脚并用地扑腾,努力朝那个门洞划过去。
身后传来闷响和震动,窈月回头一望,周合也跳下水了。
窈月怕周合阻止她,手脚扑腾得更快了。她整个人刚钻进那个门洞,原本平静的水里兀地掀起巨大的水流,将跟上来的周合猛地推开。
周合被水流越推越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门洞在自己眼前合上。
周合从水底下探出头来换气,发现水面上的桥不见了。他又回望了一眼那座高塔,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怎么感觉这塔长高了?”
但他来不及细想,一边“哗啦哗啦”地奋力往岸边游去,一边琢磨着回去怎么跟裴濯告状。
第111章 国子监(一一一)
窈月钻进门洞后,发现头顶上方是一片晕染开的暖色亮光,她顾不得身后渐渐合拢的门洞和门洞外的周合,攀着滑溜溜的墙壁,努力往上浮。
但墙壁实在难攀,她不会凫水加上闭气也到了极限,眼看着近在咫尺,却怎么也游不上去的水面,心里忍不住哀嚎:不要溺死在这里啊!溺水鬼的样子最吓人了,她可不想十五天后把裴濯吓着。
就在她为不做溺死鬼进行最后的挣扎时,她感觉四周的水流似乎变急了,头顶上的亮光也越来越清晰和明亮。
水在减少。
窈月用力一蹬,居然真的就探出了水面。她赶紧喘息了几口,又落回水里。水面下降得很快,这次她不用蹬腿,稍微踮脚就能把脑袋从水里露出来。
她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打量着四周。
不算小的空间里,除了墙壁上的四五处篝火,只有一处向上的台阶,明晃晃得引诱着她过去。
此时,水面已经只到窈月的腰间了,而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水浸透,又湿又重又冷。
窈月脱去湿淋淋的外衣,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几乎冻僵的她没急着往台阶的方向走,而是走向离她最近的一处篝火。
再不烤火取暖,她就要冻死了。
等她颤巍巍地走到篝火边,水已经完全退去。若不是现在她从头到脚都湿着,她都要怀疑方才潜水入塔是她做的一场幻梦。
窈月几乎要把那堆火抱进怀里,烘烤了许久,身上才渐渐回了些暖意。
而在她取暖的这段时间,四周静得只能听见火舌偶尔“噼啪”的声响。
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窈月歪着脑袋,往台阶的方向瞅了瞅,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有人吗?活人死人都行,应个声就好。现在不出声,一会儿我逮着了,可是会被揍的哦!”
窈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墙壁间一声又一声地回荡,听得她自个心里都有些发憷。
“引我进来,却不现身……肯定不是娘亲,娘亲才不会这样耍我……”窈月正默默想着,头顶上方忽的传来异响。
她循声抬头,只见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而降,兜头罩住了她。
“什么……”她还未来得及反抗,黑布上一股熟悉且浓郁的味道就从她的鼻间钻入,直通她的大脑,将她本就不算充盈的神思和力气掏空,手脚一软,直接栽倒在地上。
该死,又被葳蕤草迷倒了。等出去了,一定要放火把这里的葳蕤草一根不剩地全烧干净!
窈月倒在地上时,还未完全丧失意识,透过眼前隐隐透光的黑布,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从台阶上款款走下,脚步无声地走到她的面前,蹲下。
窈月感觉到身上的黑布正被对方缓缓掀起,光亮透进来的时候,她最先看到的,是对方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腕和手腕内侧的一道旧疤痕。
“娘亲……”窈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那只手腕,笑着吐出口气,“终于,找到你了。”
从窈月记事起,她就知道娘亲的手腕上有一道很长很深的伤疤。
她问过很多次伤疤是怎么造成的,但每次娘亲都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着敷衍过去。只一回,娘亲很晚才从外头返回家中,她从被窝里迷迷糊糊地抬头,就看到娘亲坐在她的床边,无声地看着她。
因为背对着窗外的月色,她并没有看清娘亲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夏夜,她当时却莫名觉得很冷,便窝进娘亲的怀抱里,撒娇要娘亲讲故事哄她入睡。
她等了很
久娘亲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哭过,她想抬头,却被娘亲的手按住了脑袋,并捂住了眼睛。她的眼角余光唯一可以看到的,就是娘亲手腕内侧那道狰狞的疤痕。
娘亲又一次跟她讲了和她爹相遇相知相爱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尾,不再是说了无数次的两人因战事不得不分隔两地,相爱却不能相守。
“他不要我了……不要我们了……等了上千个无眠的夜,也等不来他的回头……为什么?为什么!他是不是在后悔,这一剑不该刺在我的手上,而是我的喉咙上哈哈哈哈……早知如此,我当时真该掐死你……”
她被娘亲尖利刺耳的话语吓坏了,而眼前那道扭曲狰狞的疤痕似乎也在一瞬间变成了张着血口吃人的妖怪,她从娘亲的怀里挣脱出去,跳下床,躲进了衣柜里。不管娘亲在外面怎么哄,她都不肯开柜门。
后来,娘亲哭了,说郎君不要她,女儿也不要她了。她“哇”地一声大哭,从衣柜里跑出来抱住娘亲,说她永远都不会不要娘亲,她要和娘亲一辈子在一起。
一辈子……
咚——咚——咚——
窈月是被一阵沉闷的鼓声惊醒的,她睁眼坐起来,发现身上原本的湿衣服已经不在了,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素色衣裙。
除了身下是石头一样硬的床榻外,目力可及处再无多余的陈设。角落里燃着多簇篝火,但在无窗的空间里,显得压抑又憋闷。
她茫然地打量着的四周,而耳边的鼓声余音不断,仿佛就在她头顶上方敲响。
魏琊说过,国巫下塔前和上塔后都会鸣鼓……这是葳蕤塔的鼓声!
她在葳蕤塔里!
窈月这才想起来,她从水下进塔后,被一块浸透葳蕤草汁的黑布给熏晕了。而她在彻底晕过去之前,看见了一只手……是娘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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